来看文学网www.laikanwx.com

但经历了刚才的遭遇后,他改变了心意。

“刚才用弓弩的人,即便不是岩奔的族人,也是他跟他们村子福祸相依的其他猎户。他们的态度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……”何垚说道。

“但……我觉得岩奔……还是靠得住的……”冯国栋又道。

何垚轻轻叹了口气,“我相信他现在确实是想帮我们的……但如果其他村子群起而攻之,在他的族人和我们之间二选一的话……你觉得他会怎么选?”

冯国栋沉默了。

周围只剩岩奔手里石头跟金属撞击发出的单调而有规律的“沙沙”声。

岩奔的动作沉稳专注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
与其说他镇定,倒不如说他也在思考眼下的情形。

“岩奔大哥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了……他一方面不愿意辜负了卡莲的委托;一方面又要对自己的族人负责……我们只要有一个人留下,他就需要饯行对卡莲的承诺。他也很难……”

何垚的话让冯国栋彻底放弃了刚才的念头。

岩奔停下手里磨箭的动作,抬眼看了看何垚和冯国栋。

突然开口道:“前段时间山火蔓延,猎户们赖以生存的环境遭受重创。我们求遍了山神,拜遍了庙宇,没用。神抛弃了我们,也没有人管我们……后来,一个村子的后生冒险出山,撞上了卡莲小姐的车……她没怪罪,反而亲自带了药冒险进山……后来又雇人输送了很多物资,救了我们所有人……”

他放下箭,看向远处雾中朦胧的山影,“她没要任何报答,只说山民不易,以后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她。救援的过程中,卡莲小姐说跟我的小女儿投缘,后来就一直没间断救助我们村子……”

他重新拿起箭镞打磨,声音更低了些,“这次她开口,我们说什么都义不容辞。所以,我们来了。只是……”

何垚默默听着,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暖流。

卡莲……

自己淋过雨,所以愿意给其他淋雨的人递上一把伞,甚至打造一艘诺亚方舟。

这是属于卡莲的慈悲。

“她现在的处境,恐怕比我们更难。”何垚喃喃道。

岩奔“嗯”了一声,后面的话题心照不宣的戛然而止。

有些事,大家心里都明白。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随心所欲。

卡莲是、何垚是、岩奔同样也是。
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。

崖上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,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山峦轮廓。

但下方的深谷依旧被一片浓白笼罩。

警戒的猎户没有发出警报,袭击者仿佛真的消失了。

但岩奔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。

他起身走到平台边缘,抓起几块碎石,朝着不同方向下方的雾中扔去。

石块坠落,传来或远或近、或沉闷或空洞的回响。

他侧耳倾听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不对。”他走回来,语气严峻道:“太安静了。连鸟叫虫鸣都没有。下面的人没走,他们在憋着坏。可能……在等能攀爬的工具,或者……”
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在等雾散得再开些,用一些远程的玩意儿……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依稀从他们来时的方向,传来几声极其模糊、但绝不属于山林自然声响的敲击声,和拖曳重物的摩擦声。

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
“不能等了。”岩奔果断道:“准备走断魂涧。现在!”

他迅速分配任务。

一个猎户在前面探路;他自己和冯国栋负责照顾和携带何垚;马粟和另一个猎户携带必要的物资断后。

所谓的“路”,在鹰嘴崖平台的最后方。

一处被厚厚的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几乎垂直向下的岩缝。

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,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。

有阴冷潮湿的气流从下方倒灌上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怪味。

“抓紧我!”岩奔对何垚说道。

然后将一根结实的藤绳系在何垚腰间,另一端牢牢绑在自己身上。

冯国栋也同样和马粟用绳索相连。另外两个猎户们则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彼此照应。

探路的猎户率先挤入岩缝,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,很快消失不见。

片刻后下面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声。

“安全,可下!”

岩奔道丢下这句话,深吸一口气看向何垚:“闭上眼,跟着我的力道走。别往下看。”

何垚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怀中被兽皮和油布反复包裹紧紧缚在胸前的针灸包。

然后闭上眼,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引领自己上路的岩奔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岩缝内的下降,是比栈道恐怖十倍的体验。

根本没有“走”的概念,完全是刮蹭和下坠。

岩壁湿滑冰冷,布满了尖锐的凸起和黏腻的苔藓。

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,只有上方入口处透下的一线微光。但很快也消失在曲折的岩壁之后。

耳边是同伴们粗重的喘息、绳索摩擦岩石的吱嘎声、以及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。

何垚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,时而被岩壁挤压得喘不过气,时而又在岩奔精准的牵引下,荡过道道令人窒息的缺口。

脚下呼啸而上的风,都带着腐朽气息。

何垚不知道自己“下”了多久,他只能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,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配合岩奔的动作上、集中在护住胸前的硬物上。

伤口在摩擦和撞击中再次崩裂,温热的液体渗出绷带。但何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麻木和一种濒临极限的眩晕。

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吞噬时,下方的风声变了。

不再是呼啸的穿堂风,而变成了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。

声音沉闷而巨大,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耳。

同时,一股更加浓烈的水腥气和寒意扑面而来。

“到底了。”

岩奔的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模糊。

但他手上的力道猛地一变,何垚感觉来自他的那股力道立刻从下坠变成了横向的牵引。

何垚被拉着踉跄了几步,脚下从湿滑的岩石变成了更加湿滑、布满卵石和淤泥的地面。

他睁开眼,却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
这里几乎没有光线。

只有前方不远处,隐约有一点不知来自何处的磷光,映照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和一条漆黑如墨的地下暗河。

河水咆哮着,不知流向何方。

先下来的猎户点燃了一盏灯罩被熏得漆黑的油灯。

豆大的火苗在汹涌的水汽和气流中顽强地跳跃着,勉强照亮方圆几步。

这里就是断魂涧底。

一个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世界。

“沿着河边走,向下游。”

岩奔解开和何垚相连的绳索,但依旧紧抓着他的手臂。

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断断续续,“路在水边岩壁上,时有时无……小心脚下,滑!”

所谓的“路”,不过是洪水期被冲刷出来、枯水期复又露出的一条狭窄岩脊。

它时而被河水淹没,时而被倒垂的钟乳石阻断。

脚下是汹涌的暗河,稍有不慎滑落,瞬间就会被激流卷走尸骨无存。

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感,仿佛千万吨的岩石随时会压顶而下。

队伍在微弱的灯光和岩奔等人对地形的惊人记忆中,艰难前行。

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。

何垚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挪动脚步。

马粟和另一名猎户紧随其后,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。

在这里,危险不仅仅是脚下的路。还有这地底世界可能栖息的不明生物。

暗河轰鸣掩盖了大部分声音,但也让任何异响都显得格外突兀。

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探路的猎户忽然猛地停下举起拳头,同时迅速熄灭了手中的油灯。

一片漆黑,只有暗河咆哮。

但在这咆哮声中,何垚似乎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。

难道……那些人竟然也追下来了?

不可能!

栈道已毁,岩缝隐秘!

除非……

那些其他村的猎户早在一开始就想到了此时这种可能。

黑暗中,岩奔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。刀身在绝对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反光。

他侧耳倾听片刻,对其他人做了几个极其复杂的手势。

冯国栋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。

不管此刻情形如何,何垚都明白,追兵已然到了。

在这黑暗无边的地底深渊,他们似乎已无处可逃。

岩奔的手按在了何垚的肩膀上,力道很重。

他凑到何垚耳边,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夹杂在暗河的咆哮声中,“东西给我!”

在何垚的震惊中,岩奔似乎在黑暗中长出了眼睛,精准的切断何垚胸前的油布包,快速将外表覆盖的油布和针灸盒拿在手里。

然后一把将其他东西重新塞回还在愣神的何垚怀中,“往前继续跑!别回头!”

何垚感觉到一双手按上自己肩头重重地捏了捏。带着一种山岩般的决绝。

“不行!岩奔大哥……要走一起走!我们……”

何垚的话才刚出口,下一刻,岩奔就猫下腰,如同一头准备扑击的猛兽,悄无声息地迎着来路反向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
他没有带走油灯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仿佛就此被地底的黑暗彻底吞噬。

冯国栋一把拉起何垚,对马粟和其他两名猎户低吼,“走!快!跟着水声,往下游!”

他们不再顾忌声响,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岩脊狂奔。

跌跌撞撞,摔倒又爬起,冰冷的河水不时拍打在他们的身上。

身后,遥远的黑暗中,隐约传来了短促的呼喝……

何垚不敢回头,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。

胸前的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的灵魂。

暗河的咆哮如同地狱的挽歌,为他们送行,也似乎在催促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