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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。

“能做到吗?”

阿良第一个跪下。

“阿兄,我能!”

阿井、阿景、阿饼跟着跪下。

“阿兄,我们亦能!”

李镇看着他们,良久,点了点头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收拾东西,上路。”

……

半月后。

兖州与中州交界。

荒原尽头,出现一片连绵的山影。

山不高,却透着一股沉郁之气。

官道在这里分岔,一条继续向西,一条转向北,通往那片山影后的广袤平原。

路边有界碑,斑驳的石面上刻着两个大字:中州。

字迹殷红,像是用血描过,在荒凉的风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
粗眉方勒住马,看着那块界碑,眼神复杂。

终于到了。

妻子和女儿,就在这片土地的某个地方。

是生是死,很快就能知道。

他摸了摸怀里,那里有一块褪色的绣帕,是妻子当年留下的。

还有一枚小小的银锁,是女儿周岁时打的。

这么多年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
崔心雨策马上前,与他并行。

“方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没事的。”

粗眉方苦笑:“借你吉言。”

他其实早已不抱太大希望。

只是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这是执念,也是交代。

李镇也看着界碑。

中州。

二十八年前,李家在这里覆灭。

二十八年后,他回来了。

带着四个刚刚相认的弟弟妹妹。

他轻轻一夹马腹,当先踏入中州地界。

就在马蹄踏过界碑的瞬间,李镇心绪的波澜,勾动浑身气息波动而出。

很轻微,却又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漾开一圈涟漪。

但他立刻收敛了。

然而,就是这一丝波动,已如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。

……

盛京城。

这座天下中枢,皇权所在,自古便是龙盘虎踞之地。

城池规模宏大,分东南西北四城,拱卫中央的皇城。

街巷纵横,楼阁林立,白日里车马喧嚣,入夜后灯火如昼,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。

中州之地,门道世家盘根错节。

其中尤以七家为尊,传承久远,底蕴深厚,与朝廷关系千丝万缕,影响着朝野内外的方方面面。

符水张家,居于城东。祖上以画符驱邪、禳灾祈福起家,多年来已隐蔽,不知那张家主母,又有什么新的算计。

张家宅邸深处,设有法坛,常年香火不绝。这一日,负责看守祖祠法器的三房长子张清河,正在擦拭一面古旧的铜镜。

铜镜忽然无风自动,镜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映出一缕极淡、却凌厉如剑的气息,一闪而逝。

张清河手一抖,差点将铜镜摔了。

他盯着镜面,脸色渐渐发白,匆匆收起铜镜,疾步往张家主母的屋堂而去。

千相柳家,扎根城南。

柳家擅易容、缝皮、傀儡……门人遍布三教九流,消息最为灵通。

柳家当代家主柳无影,正在书房听一名管事汇报着那镇南王的动向。

忽然,窗外飞入一只通体漆黑的木雀,落在书案上,雀喙开合,“灾来啦!灾来啦!天煞孤星!天煞孤星!”

柳无影手中把玩的玉核桃,咔嚓一声,裂开一道细缝。

赊刀王家,盘踞城西。王家祖训“刀出见血,账清人亡”,做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,但赊出去的刀,从来都要收回利息,且利息往往是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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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祠堂里,供奉着历代收债成功的账册和信物。

这一日,祠堂深处,一柄悬了二十八年的短刀,忽然嗡鸣作响,刀身震颤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
守祠的老仆睁开浑浊的眼睛,盯着那柄刀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起身,走向内宅。

问米赵家,位于城北。

赵家通阴阳,问鬼神,以米卜吉凶,以香请先灵。

赵家后院有一间密室,密室里供着八盏长明灯,对应八大门道里的气运。

此刻,代表李家的那盏灯,早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熄灭。

可就在刚才,灯盏里早已凝固的灯油,竟无火自燃,蹿起一缕幽蓝色的火苗,虽然微弱,却持续不灭。

值守的赵家子弟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出去禀报。

铁把式崔家,居于城东北。

崔家以武立家,讲究拳脚功夫实打实,看不起那些装神弄鬼的门道。

崔家练武场上,现任家主崔铁山正在指导子弟练拳。

忽然,他心有所感,猛地抬头望向东方,眉头紧锁。

他修炼的铁把式功夫,最重气血感应。刚才那一瞬,他仿佛感受到一股同源却更加古老霸道的气息,如惊鸿一瞥。

赶尸陈家,落脚城西南。

陈家操弄尸身,行走阴阳边缘,与死人打交道最多,也最是神秘阴森。

陈家义庄深处,停放着数十具待处理的尸身。

其中一具无主古尸,穿着前朝服饰,早已僵化。此刻,这具古尸的手指,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守在旁边的陈家子弟揉了揉眼睛,以为看花了。

再看时,古尸已无动静,只是眼眶里似乎有幽光一闪而过。

扎纸孔家,散居城中各处。

孔家扎纸人纸马,做的是丧葬营生,看似低微,实则暗藏玄机。

孔家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孔三绝,正在扎一具等人高的纸人。

纸人尚未点睛。忽然,他手中竹篾无故断裂,桌上裁好的彩纸无风自起,哗啦啦飘了满地。孔三绝盯着那未完成的纸人空洞的眼眶,半晌,叹了口气,放下工具,转身出门。

七门震动。

虽然那气息只出现了一瞬,且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。

但对于这些传承悠久、嗅觉灵敏的门道世家而言,已经足够。

就像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。

涟漪正在扩散。

……

李镇勒住马,望向远处天际线下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。

中州之地。

这未曾谋面过的故土,与想象中的大不一样。

风从平原上吹来,带着尘土和远方炊烟的味道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蹄声中,一行人朝着那座天下中枢,缓缓行去。

身后,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几柄斜插在大地上的,沉默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