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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有福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长气,表情变得愁苦:“唉,那是三队的老职工,李满仓。老胃病,又查出来别的毛病,住了几次院,家里困难,欠了药费。场里……场里确实困难,职工医药费报销拖了快一年了。不只是他,好多退休老职工,医药费、取暖费,都欠着。我这也是天天被堵门啊。”

“农场现在账上一点钱都拿不出来?”唐建科问。

“唐市长,不瞒您说,账上早就空了,还倒欠银行和信用社好几百万的利息。”杨有福苦笑,“土地,能租的都低价长租出去了,租金收不上来,有的甚至好多年没给了。剩下的地,自己种点玉米小麦,也就是保个本,有时候还赔钱。农机都快报废了,没钱更新。在职工资都靠偶尔卖点地边上的树,或者上面拨点应急的维稳资金,才能发个基本生活费。难,真是难啊。”

他语速很快,诉苦诉得非常流畅自然,显然是说过无数遍了。唐建科安静地听着,等他说完,才问:“刚才那位老李,说占着农场好地开厂子赚大钱的,是怎么回事?”

杨有福表情明显一滞,眼神闪烁了一下,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才含糊道:“这个……都是历史遗留问题。早些年,农场效益不好,为了盘活资产,也为了解决点资金,就把一些边角地、交通方便的地,陆陆续续租给了一些乡镇企业和个人。合同签得早,租金低,年限长,有些管理也不规范。现在……确实有些矛盾。”

“主要是哪些企业在用?用地手续都齐全吗?”吴天明在一旁记录,适时问了一句。

“这个……挺杂的,有砖厂,有预制板厂,有个小化工厂,还有做仓储的。”杨有福说得有些含糊,“手续嘛,当时农场有自主经营权,租地合同是有的,但更具体的土地性质变更那些……得查老档案。年头久了,经办人也换了好几茬。”

他明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谈,话头一转:“唐市长,您这次来,是不是市里对我们农场的改制,有新的精神了?我们农场班子坚决拥护市里的决定,一定全力配合!只要能把职工安置好,把农场这个包袱卸掉,怎么改我们都支持!”

唐建科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个话茬,站起身:“杨场长,方便的话,带我们在场区里转转,看看实际情况。”

“方便,方便!”杨有福连忙站起来。
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杨有福陪着唐建科和吴天明,在农场里转了一圈。越看,心情越沉重。职工宿舍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,墙面开裂,楼道里堆满杂物,公用水管滴着水。曾经的农机站,大门紧锁,从窗户看进去,里面堆着锈蚀的零件。仅存的一个养猪场,规模很小,气味刺鼻,几个无精打采的工人在清理。

走到一片靠近公路、相对平整的土地边,能看到铁丝网那边,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建材厂,机器轰鸣,车辆进出频繁,与农场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。杨有福指着那边,含糊地说那就是早年租出去的地之一。

偶尔遇到几个职工或家属,远远看着他们,眼神麻木,或带着探究,没人靠近打招呼。

转完一圈,回到办公楼前,唐建科没再上去的意思。杨有福赔着笑:“唐市长,您看,农场就是这么个情况。我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……”

“情况我大致了解了。”唐建科打断他,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职工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医疗费用拖欠问题,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,不能一直拖下去。农场班子要负起责任,拿出个应急方案,报到市里。改制的事情,市里会通盘考虑,你们当前要做的,是维持稳定,摸清家底,配合后续工作。”

“是,是,一定,一定!”杨有福连连点头。

回去的路上,吴天明开着车,忍不住说:“市长,这农场……比想象中还麻烦。那个杨场长,说话滴水不漏,诉苦一流,但一涉及到具体问题,特别是土地,就含糊其辞。”

唐建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、属于农场却荒芜着的土地,嗯了一声。

“水确实深。”他缓缓说道,想起那个看门老头漠然的眼神,想起老职工李满仓佝偻的背影,想起铁丝网那边忙碌的建材厂,“但再深,也得把底下到底有什么,看清楚。天明,回去就联系审计局和国资委,准备进场。先从账目和最基础的土地档案查起。告诉杨有福,农场所有土地租赁、合作开发合同,不管多久远的,三天之内,全部复印件送到专班办公室。少一份,我都找他。”

“是!”吴天明精神一振,立刻应道。

车子驶离那条坑洼的水泥路,重新回到平坦的省道。后视镜里,红星农场那破败的门柱和红砖楼,渐渐缩小,最终被路旁的树木遮挡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