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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迟沙伽听得一脸茫然,我爹派他干嘛来了?给我说亲?

尉迟沙伽感动了,我爹心中,果然有我。

拔略贺连忙乾笑着打断:「首领,崔夫子特意嘱咐过,让咱们尽快反击,驱逐符乞真部人马,说亲这事儿,你看是不是————」

「哦!对对对!」

拔力末一拍脑门,对尉迟沙伽大声道:「总戎府有令,叫咱们开始反守为攻,打退符乞真那老狗,过个太平年。

那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,先赶走符乞真,然後再谈正事。」

符乞真还在苍狼峡外迟疑於进退之间,符乞罗刚刚逃到凤雏城,才喘过一口气儿,玄川部落,便迎来了接踵不断的打击。

牛屎巴沟,是玄川部落一个小支选择的冬窝子,这是一处很不错的越冬栖息地,可以容纳四十余帐,共计两百多的人口过冬。

部落再大,平时游牧,冬季栖息,也需要分散开来。人一多,草原上的贫瘠资源,便无法供他们生存。

黑石部落拥有一块可以让数千人聚居於一起的风水宝地,当初那也是在一场场血腥厮杀中保下来的。

各个部落冬天的时候,族人会相对集中,以十几帐、几十帐不等的规模各自聚居成落,每个冬窝子之间相距数十里乃至上百里。

这也正是黑石部落的百骑小队可以自由穿梭,实施冬狩的原因。

是夜,雪光暗沉,灰蒙蒙的天际飘着细碎雪沫,无声洒落,覆满整片牛屎巴沟。

——

四十多顶牛皮毡帐错落排布在沟壑之间,篷顶压着厚雪,边角凝着尖锐冰棱。

一条黝黑的牧羊犬蜷缩在草垫之上,四肢收拢,将口鼻埋入腹下暖毛,抵御凛冽寒风。

圈栏之内,牛羊紮堆依偎,有的缓慢反刍,有的静默休憩,一派安宁祥和的冬日景象。

骤然之间,牧羊犬猛地纵身跃起,脖颈鬃毛根根倒竖,眸光凶狠,死死盯住远处黑暗,高亢淩厉的犬吠骤然划破寂静。

犬吠惊得圈栏中牛羊躁动奔涌,远方旷野隐约传来几声狼嗥,凄厉苍凉。

毡帐之内,青壮男子闻声率先冲出,有人仓促系着腰带,手中提着长刀。

「取弓箭!燃火把!怕是狼群来袭!」听到远处狼叫,马上有人用鲜卑语高声呼喊起来。

可他还没有说完,声音便戛然而止,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。

他感觉到了,地面在微微颤动,那是无数马蹄践踏造成的效果。

不是狼群,是人马!

黑灯瞎火的,竟然有不下百人,骑马而来,那就意味着,他们将要遭遇的,比狼群还要可怕。

「敌袭!快,老少爷们,全都起来,敌袭!敌袭!」尖锐的嘶吼穿透风雪,响彻聚居地。

毡帐尽数掀开,男女老幼衣衫散乱,仓促抓起刀矛弓箭,狼狈冲出帐外。

未等众人站稳,漫天箭雨自黑暗中倾泻而下,无差别扫向人群,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,不断有人倒地殒命。

箭雨过後,一众骑士策马冲锋,雪亮马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寒银光。

他们一手控缰,一手挥刀,双脚紧扣马蹬,身形悬空,反覆凿穿营地,来去如风,杀伐利落。

两百多人口的聚居地,能抽调出来的青壮也就三四十人,且皆是睡梦之中仓促应战,根本无法抗衡这群凶悍的铁骑。

这些突袭的骑士只是两个凿穿,整个营地便溃不成军了,剩下的牧民无论男女老幼,纷纷扔下兵器,跪在雪地里,双手高高举着。

他们放弃了抵抗,投降了。

一些骑士仍然在营地里游走、巡弋着,另有一些骑士下了马,开始缴械,把牧人按照男女老幼分类圈管。

有那头脑灵活的老牧人看到这种安排,心中便隐隐猜到了什麽,脸色顿时惨白,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
因为,不说话,女人和孩子还能活,乱说话,所有人都要死。

果不其然,按照这些不明来历的骑士严苛的标准,被挑选出来的算作「壮年」的那群人,约有五十多人。

当他们被集中到一起後,四下里马上的骑士突然纷纷摘弓,不慌不忙地开始向他们攒射。

已经下马的骑士握着刀枪,冷静地守在四周,敢有冲上去拼命的,便一枪捅死、一刀劈死。

也不过盏茶功夫,那五十多个壮年男子,便被屠戮一空。

老人、妇人与孩童相拥蜷缩,泪水满面,浑身颤抖。

他们满脸是泪,眼神绝望,却并没有一个人鲁莽地冲出去,只是颤抖着,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儿子、她们的丈夫、孩子的父亲,像牛羊一样被屠杀。

当他们尽数倒卧於地时,地面已经被鲜血染透,只是在夜色里,无法看清它那触目的红。

然後,那些杀人魔便开始冷静地安排,老人、妇人和孩子被关进了圈栏,和牛羊拥挤在一起,这样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被冻死。

百余名骑士开始换班休息,一半值宿,另外一半,则兴冲冲地跑进圈栏。

他们举着火把,看见一个姿色尚可的妇人,便把她粗暴地拽出来,拖进不知原属於谁的毡帐。

他们要干什麽,不言而喻。

三更过半时,这些骑士开始轮值交换。

天亮的时候,他们让那些被蹂躏了一夜的女人开始做饭,他们把牧人都舍不得杀的牛羊宰了几十头,让妇人做成食物。

一顿饱餐之後,他们又往皮囊里揣了许多块煮熟的牛羊肉,然後便开始了破坏。

他们带走了一切轻便的值钱之物,掳走了健壮的牛羊、年轻的妇人、已经可以自理的孩童。

他们分出十余人,押解着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和孩子,再让这些女人和孩子驱赶着牛羊,驮着能载走的一切,匆匆进入雪原。

剩下来的骑士,开始焚毁帐篷、砸烂器具,把整个冬窝子里一切能用的东西全都毁掉,留下那些孱弱的老人,便跨上战马,扬长而去。

近乎同样的事情,在玄川部落的地盘上,开始不断上演着。

等玄川部落的人察觉异动,慌忙收拢聚居点、组织兵力围剿之时,惨重的损失已然无法挽回。

银城,南门外。

虽是寒冬腊月,可正旦临近,所以城门处仍是人流不息。

百姓商贾往来穿梭,有人置办年货,有人趁年关商机牟利,车马喧嚣,烟火气十足。

城门一角,两辆覆着帷幔的轻便马车静静停靠着,数十名骑士牵马肃立在马车周围。

显然,这是有大户人家要出城。

其中一辆马车之内,两名女子对面而坐。

其中一个,便是银城首富甘家的三娘子,甘雪卿。

她身着月白锦缎袄裙,外罩滚绒狐裘,乌黑秀发挽成垂云髻,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。

那气质温婉娴静,书卷气韵浓郁,全无商贾女儿的市偿俗气。

她对面的女子,便是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。

安琉伽此刻也不是王妃装束,身披厚重的翻毛裘衣,头戴御寒暖套。

她是粟特人,眉眼自带一种西域人的深邃轮廓,鼻梁高挺,眼瞳偏浅,颇显艳媚。

粟特族人精於商贸、擅长算计,游走列国、贯通南北商道。

甘家作为银城的顶级富豪,和粟特一族的豪商素有往来,安琉伽自然能搭得上关系。

其实安琉伽离开白崖国後,最先隐匿於饮汗城,蛰伏二十余日。

期间,慕容楼捷报频传,大军势如破竹,连克於阀城池。势头之猛,大有要在正旦节前,取上邽之势。

眼见如此,随王妃而行的王国谋士便劝说她,不如尽早与慕容氏接触,洽谈结盟事宜。

眼下於阀颓势尽显,覆灭只在朝夕,大王那边必然不会和於阀接触,王妃这边不如果断出手,越早接触,便能谋取更多好处。

安琉伽深以为然,她备了拜帖,打算正式登门拜访,求见慕容阀主。

可就是在前往阀主府的路上,让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迹象。

她看到了粮车,那辎重车络绎於途,她的马车一路行去,对面路上一辆辆粮车,马载的、骡载的、驴载的、甚至还有牛载的。

安琉伽初时还不觉怎样,可马车走着走着,她的心头却是蓦然一跳。

安琉伽马上派人向一位车把式打听了几句,得知他们竟是往代来运粮的。

安琉伽顿时便觉不妙。

於阀坐拥陇右沃土,粮草丰盈,素有「陇右粮仓」之称。

慕容阀连战连捷,攻克数座大城,缴获的粮草本应足以支撑大军消耗。

可是,寒冬即将来临,慕容阀却在向於阀那边不计代价地大量调粮。

这是不是意味着,於阀虽然节节败退、城池连陷,但却是败而有序、溃而不乱?

至少,於阀对於阀领地依旧拥有极为强大的控制力,他们打仗失败了,可是粮食这一至关重要的物资,却仍牢牢掌握在於阀手中。

他们丢了城,都没丢了粮!

凛冬将至,粮草便是大军命脉,於阀既然攥住了接下来的胜负关键,那麽,慕容阀眼下的大胜,又算什麽?

这样想时,安琉伽的马车已经到了饮汗城阀主府前,安琉伽立刻吩咐继续前行,绕过阀府,那张拜帖,也被她在车中撕碎了。

回到客栈後,她又住了几日,这回只派人专注于于阀对粮食的调度,如此又过数日,她对慕容阀目前的连捷局面,愈发不敢确信了。

但要让她因此判断,居於劣势的於阀反能大胜,她的脑洞倒也不至於这麽大。

正因如此,她才决定,往西边走走,去了解一些更直接、更准确的消息。

於是,她离开饮汗城,一路往西南走,最後落脚於银城,这是前往於阀代来城的最後一座大城了。

安琉伽住进了银城甘家,搜集消息,静观时局。

在大雪茫茫的时候,虽然慕容阀战争失利的消息仍未传来,但之前那种频传的捷报,也是彻底消失了。

这本身就透露着一种不寻常。

於是,安琉伽决定继续西行,去代来城,到了那儿,她应该能获得更多更直接的情报,从而让她对慕容氏和於阀之间的这场战争,做出一个更准确的评估。

如今,便是她要启程前往代来的时候了。

马车之中,甘雪卿将一份路引递至安琉伽手中,轻声浅笑:「琉伽姐姐,此去代来,需委屈你冒用我的身份。

不过,甘家在慕容阀境内尚有几分薄面,凭此路引,沿途驿站关隘、守城士卒都会多加照拂,为你省去诸多麻烦。」

「多谢卿儿妹妹。」安琉伽接过路引贴身收好,嫣然回笑,「此番叨扰多日,我欠你一份人情。」

「你我情谊深厚,何须这般客套。」

甘雪卿娇嗔了一句,便道:「雪天路滑,我便不耽误姐姐行程了,姐姐一路保重。」

安琉伽道:「多谢卿儿妹妹,你我就此别过。」

安琉伽从甘三娘子的车上下来,甘雪卿下车相送,二人执手,正要走向安琉伽的座车,就见远方路上,赶来一支人马。

不过二十多人的队伍,穿着戎服,却是衣衫破烂,旗帜也无一面。

这样一支明显的败军之旅,偏还护着一辆暖棚雪、一具黑色的棺材。

如此一幕,自然格外引人注目。

安琉伽和甘雪卿不由自主,都向那队残兵败将看去,就见雪橇马队到了城下停住,暖棚里便钻出一个白发老者来。

那老者满头白发,脊背微驼,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,眼神空洞而麻木。

他走下雪橇,擡眼看向银城,一时间老泪纵横,嘴唇哆嗦。

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,甘雪卿不由得娇躯一震,花容失色,惊呼道:「楼大人?」

安琉伽听见这声称呼,心中顿生不祥之感,马上问道:「卿儿妹妹,什麽楼大人?」

寒风呼啸而过,吹散了甘雪卿的鬓边发丝。

甘雪卿死死盯着那个苍老落魄的老者,喉头发紧,声音发颤,一字一顿地道:「他————他就是慕容楼,慕容楼大人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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