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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身子好得差不多后,沈文瑾提了一件事。

他想去护国寺。

唐圆圆听完,轻轻点了头。

“好。”

她知道,儿子是该去一趟的。

有些恩,得当面谢。

母子二人动身那日,天倒是放了晴。

山路蜿蜒,秋风从林间吹过,带着淡淡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

护国寺的钟声远远传来,一下又一下,沉得像能敲进人心里。

沈文瑾一路都很安静。

唐圆圆也没多问。

她只是陪着。

像这些年无数次那样,不去逼他讲什么,只在他需要的时候,站在他身边。

可谁都没想到,等他们赶到护国寺时,见到的却不是了物和尚。

而是一盏长明灯。

一座刚刚收拾妥当的禅房。

还有一位老僧低低的一句。

“了物师兄,已于三日前坐化了。”

唐圆圆脚步一顿。

沈文瑾站在原地,许久都没动。

山风穿堂而过,吹得灯火轻轻一晃。

那一瞬间,他心里竟不是惊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。

“怎会这般巧?”

“偏偏赶在这种时候......”

老僧将他们引进禅房。

屋内极简。

一张蒲团,一张矮案,一只木鱼,角落里还留着未散尽的檀香。

案上,端端正正放着两封信。

一封写着唐施主亲启。

一封写着文瑾小施主亲启。

老僧双手合十。

“师弟圆寂前曾说,若二位来了,便将此信交予二位。”

说完,他便退了出去。

禅房里一下静了。

唐圆圆和沈文瑾各自拿起那封信,谁也没先说话。

唐圆圆先拆开了自己的。

信纸很薄,字迹却平稳清正,像了物和尚这个人一样,不急不躁,温温和和。

她低头看了几行,眼圈就慢慢红了。

信中先是道了安。

又说她往后余生,再无磨难。

一生安稳幸福,儿孙绕膝,夫妻白首。

再往后,才慢慢道破了一桩谁也没想到的真相。

所谓系统,从来不是天外之物。

它本就是了物和尚自身。

或者说,是他一次次轮回里,分出来的一点执念。

他见多了世间苍生疾苦。

看惯了人命如草芥,看惯了国破家亡,看惯了一个又一个本可以改的结局,最后还是倒在了命数前头。

他曾经以为,只要护住沈文瑾的命,就能改天意。

所以他一世又一世地来。

有时做僧。

有时做人。

有时甚至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过客。

每一世的核心任务,都只有一个——护沈文瑾周全。

可护住了人,却护不住心。

沈文瑾总能活下来。

可每一次活下来以后,那颗心都已经死了。

他能守住一条命,却守不住一个少年该有的光。

于是那一世又一世,最后都没真正圆满。

沈文瑾总是会自杀。

匈奴的铁骑,依旧会踏破中原。

百姓依旧流离失所。

那个拼命想守天下的孩子,依旧会站在废墟里,看着一切走向不可回转的结局。

直到后来,了物和尚才终于醒悟。

或许关键从来不是救命。

而是“救心”。

不是把沈文瑾从死局里拖出来。

而是让他重新愿意相信人间。

愿意去爱,去牵挂,去舍不得,去在尘世里长出根。

所以,了物和尚成了系统,绑定了唐圆圆。

才有了这一世,那个总是笑着、软着、会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的母亲。

才有了这一个温暖热闹、烟火气十足的家。

信的末尾,了物和尚写了很长一段话。

“佛法虽言,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

“可人间情意,着实是支撑世人走下去的莫大力量。”

“佛终归是佛。”

“人终究是人。”

“活在尘世,便要守人之本心,惜人间情愫。“

他期许唐圆圆,“......往后依旧始终相伴、倾心相待,以慈母温情,消解沈文瑾前世所历的万般苦楚。”

唐圆圆看完,眼泪已经湿了半张信纸。

她死死捏着那封信,指尖都在发颤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她以为自己是偶然闯进这一场命运里,实际上,早已有人在暗处,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们铺路。

原来那所谓系统,不是冰冷的东西。

是一个人历经数世轮回,也不肯放下的一点慈悲。

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沈文瑾。

沈文瑾也刚好放下自己的信。

那封信,比她手里的更短一些。

只写了几句话。

了物和尚说,“小安将军,见字如晤。”

这一句一入眼,沈文瑾眼眶就酸了。

小安。

这个名字,隔着前世的血和雪,再次被人温柔地喊出来,竟叫他有些无措。

信里没有讲太多大道理。

只是告诉他——

“你前世很苦。“

“今生更该好好活。”

“你不必总记着自己没守住什么。”

“因为这一世,天下已在慢慢变好。”

“你也不必总想着自己欠了谁。

因为你能活下来,能笑,能被人爱,已经是对许多人最大的成全。”

“世人都想要天上的月亮。”

“可于你而言,人间一盏灯,屋里一碗热粥,一声娘亲,一句兄弟姐妹的玩笑,便已胜过万千清辉。”

所以,不必再执着于天上。

要好好守住这尘世。

守住那些真正让你活过来的东西。

信的最后,只有八个字。

“愿你此生,长乐无忧。”

沈文瑾盯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窗外风吹过树梢,落下一片叶子,轻轻打在窗沿上。

唐圆圆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她的掌心很暖。

沈文瑾低头,看见她眼里还带着泪,却是笑着的。

“文瑾。”

“咱们给大师磕个头吧。”

沈文瑾点了点头。

母子二人朝着那盏长明灯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

这一磕,不只是谢命。

也是谢心。

谢一个人用了那么多辈子,才把他们送到如今这一步。

了物和尚真是高僧大德,为了天下众生,也为了他们母子做了这般多。

从护国寺回来后,沈文瑾像是终于真正放下了什么。

不是全忘。

而是能与那些前尘旧事和解了。

他不再总在半夜惊醒。

也不再一个人坐在廊下,看着月亮出神到天亮。

他开始踏踏实实地过这一世的日子。

雪颜公主便是在这个时候,真正走进了他的后半生。

雪颜公主生得很白,性子却并不娇弱。

说话温温柔柔,骨子里却有自己的韧劲。

她第一次见沈文瑾时,就觉得这位小王爷眼里像藏了太多风雪。

后来相处久了,才一点一点看见,那风雪底下,其实还压着极柔软的一颗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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