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591章 藏敛雷霆施远策,欲开愚蔽见天光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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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时间,田埂上乱作一团,县卒们猝不及防,被推得踉跄后退,有人摔倒在地,有人怒喝拔刀,却不敢真砍。
因为那些闹事者身后,还跟着黑压压的围观百姓。
若是砍了,做实了双方的敌对气氛,到时候百姓暴乱起来,他们可顶不住。
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煽动搅得心慌意乱。
"真要收重税?"
"充军?卖奴婢?"
"公孙老爷说的……难道是真的?"
"不能让他们量地!"
恐惧像瘟疫般蔓延。
原本已经退到一旁的佃户们,在死忠佃户的推搡和蛊惑下,开始重新围拢上来。
有人捡起地上的土块,砸向县卒。
有人哭嚎着扑向书吏,去抢夺名册。
更多人则是被裹挟在人群中,进不得,退不得,场面彻底失控。
杜衡被两名县卒护在身后,脸色惨白,嘶声喊道:"住手!这是按户分田!不是夺田!
秦律三年免赋!诸位不要听信谣言!"
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数百人的哭嚎与叫骂中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张慎立于一处较高的田垄上,目光如冰,迅速扫过混乱的人群。
他看到了,那些带头撕名册、推县卒的,皆是生面孔,衣着比寻常佃户齐整,动作比百姓利索,分明是受过训练的护院与管事。
他们在利用百姓做盾,把水搅浑。
"王兄!"
张慎沉声喝道,"带头者七人,皆是公孙死士!不斩首恶,此乱难平!"
王戟早已立于田埂中央,单手持枪,环眼如两口烧红的烙铁,冷冷注视着那片混乱的人海。
他看到了赵疤脸。
那个正在撕毁第二本名册、嘶声蛊惑百姓的护院头目。
他看到了被煽动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恐惧与敌意。
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下去,名册被毁,清丈中断,今日之功,毁于一旦。
"住手!"
王戟一声暴喝,如雷霆滚地,震得近处几人耳膜刺痛。
他大步踏上一处田垄,单手持枪,枪口指向前方,声音洪亮,清晰地压过了嘈杂:
"本使乃秦王亲授执雷使!奉王命清丈田亩,按户分田!阻挠者,按秦律,视同谋逆!"
"再敢撕名册、推县卒者……"
他猛地垂下枪口,黑洞洞的准星遥遥对准了正在撕扯名册的赵疤脸,一字一顿,如判生死:
"立斩!"
赵疤脸被那枪口一瞄,心头猛地一寒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可他随即看到周围数百名被煽动的百姓,看到那黑压压的人海,胆气又壮了起来、
他赌这执雷使不敢对百姓开枪!
"来啊!"
赵疤脸将撕碎的名册狠狠掷向王戟,面目狰狞,"你有种就杀了我!杀了我,你就是滥杀百姓!
秦国律法不是要爱民吗?来啊!"
他抓起一块土坷垃,朝着王戟砸去:"弟兄们!别怕他!他就一个人!
一把刀!咱们几百人,一人一泡尿都能淹死他!撕!继续撕!"
"撕了名册!护住咱们的田!"
被煽动的百姓再次涌动,哭嚎声、叫骂声、推搡声混成一片,场面愈发混乱。
几名县卒被推倒在地,锄头扁担如雨点般落下,打得他们抱头哀嚎。
王戟面无表情。
他双臂微曲,准星、照门、赵疤脸眉心,三点一线。
嘭!
一声惊雷,在田埂之上炸开!
赵疤脸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,眉心处一个血洞骤然绽开,后脑勺轰然爆出一蓬血雾,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木桩,直挺挺地向后栽倒,砸在田埂上,溅起一片尘土与血沫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方才还哭嚎震天的田埂,在瞬息之间鸦雀无声。
数百名百姓保持着推搡的姿态,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攥住了喉咙,动作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,看着那个眉心血洞、面目狰狞的赵疤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王戟缓缓移动枪口,环眼扫过人群,声音低沉如铁。
"还有谁要撕名册?"
无人应答。
那些跟着赵疤脸冲来的死忠佃户,此刻面如土色,手中的锄头扁担"当啷啷"落了一地。
他们看着王戟,看着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,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杀神。
百姓们更是惊恐万状,纷纷后退,有人直接瘫坐在田埂上,裤裆湿透,有人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。
张慎趁机带县卒冲上前来,将几名试图逃窜的公孙亲信管事按倒在地,精铁镣铐咔哒作响。
"说!"
张慎一脚踩住一名管事的胸口,王戟手枪抵住他脑门,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,"谁指使你们来的?!"
那管事被吓得魂飞魄散,面如土色,颤声道:"是……是公孙老爷……公孙度!
他让我们……让我们闹事,把水搅浑,不让你们清丈……"
"公孙度!"
王戟环眼中火光骤盛,他将手枪插回腰间,大手一挥,声如雷霆,"首恶已明!公孙度聚众阻挠王法,煽动百姓,谋逆大罪!县卒听令!"
"随本使冲入公孙庄园,捉拿首恶!"
"诺!"
三十余名县卒齐声应诺,声震四野。
他们拾起被推倒的刀戈,在王戟与张慎的带领下,如一股黑色的铁流,沿着田埂,向着公孙庄园的方向,疾冲而去!
田埂之上,数百名百姓呆呆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望着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,再无人敢拦,再无人敢喊。
只余一片死寂,与满地的碎纸、土块、和几滴刺目的鲜血。
……
公孙庄园,内院书房。
公孙度正将一卷卷账册往火盆中投去,火苗舔舐着纸角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他那张瘦鹫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三角眼里翻涌着惊怒与不甘。
"老爷!老爷!"
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撞入书房,声音都变了调:"赵疤脸……赵疤脸被那执雷使一雷劈死了!
县卒……县卒朝庄里冲来了!"
公孙度手中的账册"啪"地落入火盆,腾起一团烈焰。
他猛地转身,望向窗外。
庄门方向已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那是县卒在撞门。
"死士!"
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书案边缘,"死士队!给我拦住!拦住!"
一声尖利的竹哨,从内院深处响起。
二十道黑影,如鬼魅般从回廊、假山、柴房、甚至水井旁涌出。
他们皆是二十来岁的青壮,身着劲装,面容平凡,眼神却死寂得像两口枯井。
那是自幼被豢养、只认公孙氏、不知生死为何物的死士。
为首之人名公孙无命,是死士头目,手持一柄短剑,剑身淬着幽蓝的毒芒。
他看了公孙度一眼,没有言语,只是微微颔首,随即带着十九名死士,如一股无声的浊流,向内院前门涌去。
"拦住他们,"
公孙度瘫坐回椅中,声音发颤,"给我……争取一刻钟。
一刻钟后,从暗道……"
他话未说完,便僵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,这庄园的暗道早已经年久失修,塌陷了。
最早的修建,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。
但是后来过的太过安逸,暗道塌陷了也就没有让人去休整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只觉得一阵绝望。
"轰!"
庄门被撞开。
王戟一马当先,单手持枪,踏入公孙庄园的天井。
他身后,三十余名县卒刀戈并举,如黑色的铁流涌入。
这些原是张家私兵,今日披甲持刀,竟也有了几分肃杀气象。
"搜!捉拿公孙度!"
王戟一声令下。
话音未落,回廊两侧、假山之后、甚至头顶的屋檐上,二十道黑影同时暴起!
"杀!"
公孙无命短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王戟咽喉。
其余死士或从侧翼扑向县卒,或自屋顶跃下,匕首、短刀、淬毒袖箭,如一片死亡的骤雨,倾泻而下!
县卒们猝不及防,前排两人闷哼倒地,一人被匕首贯入胸膛,一人被袖箭擦中肩头,瞬间面色发黑。
箭上有毒!
"结阵!"
张慎自后方疾步上前,声音冷冽如冰,"三人一组,背靠背!刀向外!"
县卒们慌忙聚拢,以刀戈结成稀疏的圆阵。
可死士们根本不顾自身死活,即便被刀戈划伤,也闷不吭声,只以命换命,疯狂地向内突进。
一名死士被长戈贯穿腹部,却借着冲势扑到县卒身上,短刀狠狠捅入对方心窝,两人同归于尽。
王戟环眼微眯。
他单手持枪,双臂微曲,枪口在瞬息间对准了扑到眼前的公孙无命。
嘭!
惊雷炸响,公孙无命的脑袋向后猛地一仰,眉心血洞绽开,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,砸在假山上,脑浆与碎石混成一团。
"再开!"
王戟暴喝,枪口横扫,对准了第二名从屋顶跃下的死士。
嘭!
第二名死士尚在半空,胸膛便炸开一朵血花,像只断线的风筝般栽落院中。
嘭!嘭!
两声连珠惊雷,又有两名死士应声倒地,一人被贯穿咽喉,一人被爆头而亡。
剩余的十六名死士,脚步终于微微一滞。
他们不怕死,可他们不理解这样的死法。
看不见对手如何出手,听不见弓弦震颤,只听得一声惊雷,同伴便脑袋开花、胸膛炸裂。
这种死法,超出了他们自幼被灌输的"刀戈加身、血溅五步"的认知。
"上!"
张慎趁机厉喝,县卒们见王戟神威凛凛,胆气大壮,齐齐发一声喊,刀戈并举,向死士们反压过去。
一名县卒一刀劈翻一名死士,另一人挺戈刺穿死士小腹。
鲜血在青石天井中蔓延,死士们虽仍在顽抗,却已被手枪的雷霆与县卒的刀戈,压制得节节后退。
王戟大步向前,枪口垂向地面,却无人敢近身。
他踏过血泊,踏过死士的尸骨,径直向内院书房走去。
书房门前,最后两名死士并肩而立,短剑横胸,眼神死寂中带着最后的决绝。
王戟抬手!
嘭!嘭!
两声惊雷,两名死士同时眉心中弹,后仰栽倒,鲜血溅在书房的朱漆门上,像两朵凄厉的红梅。
王戟一脚踹开房门。
书房内,公孙度瘫坐在火盆旁,火盆中的账册已烧了大半,余烬中尚有几页残纸在冒着青烟。
他那张瘦鹫般的脸惨白如纸,眼里凝固着绝望与怨毒,枯瘦的十指死死抠住书案边缘,仿佛要将其捏碎。
"公孙度。"
王戟单手持枪,枪口遥遥指向他,"阻挠清丈,煽动百姓,私设死士,抗法拒勘。
按秦律,谋逆大罪,锁拿!"
公孙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喷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,瘫软下去。
张慎随后入内,目光扫过书房,落在案底一处微微凸起的青砖上。
他蹲下身,以撬刀一挑。
暗格开启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卷账册、一摞田契。
"人证,物证,俱全。"
张慎将账册收入袖中,声音冷冽。
……
县衙门前,日头正盛。
公孙度被精铁镣铐锁着,由两名县卒押着,踉跄前行。
他那身锦袍沾满血污与灰烬,须发凌乱,再无半分族长的威仪。
身后,三十余名县卒列队而立,刀戈映日,杀气凛凛。
县衙前的广场上,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有从县东跟来的佃户,有市坊中的商户,有县城里的百姓,更有闻讯从四乡赶来的农人。
他们望着被锁拿的公孙度,望着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公孙老爷,如今如丧家之犬般被押在阶下,眼中满是震惊、茫然、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杜衡一身皂袍,立于县衙台阶之上。
他手中捧着一摞泛黄的田契,最上方那张,赫然印着"公孙"二字的朱红大印。
"秦王诏令,秦律如山!"
杜衡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清晰地传遍广场,"公孙度盘踞县东,阻挠清丈,私设死士,抗法拒勘,罪证确凿!
今按秦律,夺其田产,废其田契,按户分田,永业归民!"
他双手抓起那摞田契,当着数百名百姓的面,狠狠一撕!
"嗤啦!"
泛黄的绢纸被撕裂,朱红大印碎成两半,像一片片凋零的枯叶,从杜衡手中飘落。
他一张接一张地撕,撕得咬牙切齿,撕得热泪盈眶。
这一年积压的屈辱、恐惧、与绝望,仿佛都在这撕裂声中,烟消云散。
"烧了!"
杜衡将撕碎的田契掷入早已备好的火盆。
烈焰腾起,将"公孙"二字烧成飞灰,随风飘散。
广场上,先是一片死寂。
随即,杜衡展开一卷新造的名册。
那是王戟与张慎在县东清丈土地、编户齐民的结果。
他高声宣读:
"周德山,县东第三里,授田五十亩,永业!"
"刘大柱,县东第三里,授田四十八亩,永业!"
"孙氏,县东第五里,授田三十亩,永业!"
每一个名字念出,便有一名百姓从人群中走出,颤抖着接过杜衡手中那卷崭新的田契。
麻纸黑字,印着县衙朱印,写着他们自己的姓名,写着"永业"二字。
周老头,那个曾高举锄头阻拦清丈的老佃户接过田契时,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他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,看着"五十亩""永业"几个字,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,仿佛不认识这些字,又仿佛怕这些字会凭空消失。
"这……这是……给我的?"
"给你的。"
张慎站在一旁,声音温和却坚定,"从此之后,这田是你的。
种的粮是你的,交的税是交给秦王,不是交给公孙。
三年免赋,五年薄赋。
你的儿孙,不用再跪任何人。"
周老头嘴唇哆嗦着,忽然"扑通"一声跪倒在地,却不是跪向县衙,而是跪向那片崭新的田契。
他老泪纵横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,哭声从肺腑里挤出来,嘶哑而凄厉:
"我的田……我的田啊……
五十年了……五十年没有过自己的田契……"
他的哭声像一颗火星,落入了干柴堆。
"噗通!噗通!噗通!"
广场上,一个接一个的百姓跪倒。
有人抱紧田契,将脸埋在上面,肩膀剧烈抽动、
有人仰天痛哭,泪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。
有人互相搀扶着,又哭又笑,仿佛置身梦中。
"秦王万岁!"
"执雷使万岁!"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随即,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山呼海啸:
"秦王万岁!"
"按户分田!永业归民!"
王戟立于台阶之上,单手持枪,环眼扫过这片跪倒的人海。
他看着那些崭新的田契在火光与泪光中闪烁,看着公孙度那张面如死灰的脸。
感觉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。
执雷使之职,是血衣侯创造的,是秦王赋予的。
他此刻更加感到这份责任重大,务必做好一切,为朝廷试点做出规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