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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速度极快,快得能在瞬息间窜出三步,足以让寻常弓弩手失去准头。

可他快不过雷霆。

嘭!!!

一声惊雷,在狭窄的偏房内炸开!

火光与青烟同时从枪口喷涌而出,弹丸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死亡啸音。

李七的后脑勺在瞬息之间爆开一朵血花,脑浆与碎骨呈扇形向前飙溅,泼洒在那具无头替身尸身上。

他前扑的身形僵在半空,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,直挺挺地向前栽倒。

"噗通。"

李七扑倒在血泊中,已再无半分生机。

他的脸,恰好埋在那颗替身的头颅旁,两双眼睛都瞪得溜圆,仿佛在死后的黑暗中,仍在质问彼此。

王戟缓缓垂下枪口,一缕青烟在暗夜中袅袅升腾。

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,只是大步走至窗前,推开窗扇,对着县衙外那条漆黑的巷道,声音洪亮如钟:

"外头还有两个。"

"本使数到三,不出来,便去请你们。"

巷道阴影中,那两名接应的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听到这声惊雷与喝令,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,连逃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
县衙内外,鼾声戛然而止。

值夜的县卒们终于惊醒,提着长戈跌跌撞撞地冲来,却见执雷使王戟单手持枪,立于偏房窗前,脚下两具尸身,鲜血横流。

"王……王上使……"

县卒们面如土色。

王戟收回枪,环眼扫过这群惊慌失措的县卒,声音低沉却清晰:

"从今日起,夜间巡防,谁敢再瞌睡!"

他顿了顿,枪口点了点地上那具无头替身:

"这便是下场。"

夜风拂过,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
众县卒浑身发寒,连连点头。

……

深夜,李家庄寨。

正厅之内,烛火将尽,蜡泪堆叠如血。

李横刀独坐于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,赤着上身,虬结的肌肉在昏暗中泛着油光。

他手中攥着一柄厚背砍刀,刀身横于膝上,拇指反复刮着刀锷,发出细微而单调的金属刮擦声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道瘦削的黑影,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,带着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铁,从夜色中归来。

子时……

丑时……

寅时……

窗外的天色,由浓墨般的黑,渐渐泛起一层灰白。

鸡鸣声从庄外传来,凄清而悠长,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割着李横刀的神经。

李七没有回来。

李横刀摩挲刀锷的拇指,终于停住了。

他缓缓抬起眼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,左颊那道刀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,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,又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厉。

"看来……是折了。"

他站起身,厚背砍刀在膝上一磕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
厅外,几名早已候着的护院头目闻声而入,单膝跪地,等候号令。

"李七没了。"

李横刀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磨盘在胸腔里碾动,"那执雷使,比咱们想的还难缠。

潜行刺杀,摸不到他衣角。

暗度陈仓,被他反将一军。"

他走到厅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,盯着县衙那一点,眼睛里渐渐燃起疯狂的火焰:"既然阴的行不通,那就来阳的!"

"传令下去!"

李横刀猛地转身,声如雷霆,"全庄备战!连弩队三十人,即刻检查弩机,校准射程,备足箭矢,日夜轮值,只要那执雷使踏进县西一步,给本座齐射覆盖,把他射成刺猬!"

"护院队五十人,磨砺刀戈,加固甲胄,于壕沟内侧、拒马之后列阵!"

"望楼之上,加派双岗,昼夜不息,县衙方向稍有异动,即刻鸣角示警!"

"千斤闸落锁,吊桥高悬,没有本座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庄寨!"

一道道命令如铁锤砸下,护院头目们轰然应诺,转身疾奔而出。

不多时,整个李家庄寨便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凶兽,在晨曦中剧烈蠕动起来。

第二日,李家庄寨已经如同一把紧绷的强弓。。

望楼之上,弓弩手伏于垛口之后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土路。

壕沟内侧,削尖的竹签在晨光中泛着冷芒,沟底还新撒了一层铁蒺藜。

庄门处,两扇裹着铁叶的千斤闸沉沉落下,吊桥高高悬起,只留一道仅供单人侧身通过的窄缝。

连弩队的三十名昔日魏军溃卒,排成三列,正逐一检查着手中的蹶张弩。

那弩机以脚踏张,力道极大,三十人齐射,可在三十步内形成一片无死角的箭雨,便是铁甲也能洞穿。

李横刀亲自巡视阵列。

他赤着上身,肩扛厚背砍刀,左颊刀疤在阳光下如活物般蠕动。

他走过连弩队,伸手捏了捏一名弩手的臂膀,又试了试弩机的张力,满意地点头:"好。

那黑脸煞星再敢来,便让他尝尝魏军连弩的滋味。

本座就不信了,他一人一器,能快得过三十张弩?能硬得过三百支箭?"

"族长英明!"

护院头目高声附和,"那什么执雷使,不过仗着暗器偷袭,真到了堂堂之阵,他连弩阵的边都摸不到!"

李横刀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眼睛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凶光:"等着吧。

他灭了张家,拿了公孙,下一个必来县西。

只要他敢来,这李家庄寨,便是他的葬身之地!"

然而,一日过去,县衙方向毫无动静。

两日过去,县东的田埂上,杜衡仍在带着人清丈土地、分发田契,却无人踏足县西半步。

三日……

四日……

五日……

李家庄寨的吊桥依旧高悬,连弩队的弩手们日夜轮值,眼睛熬得通红,可那条通往县衙的土路上,始终空空荡荡。

没有皂袍的身影,没有丈量田亩的弓尺,甚至没有一匹探马。

第六日傍晚,望楼之上,一名弩手终于忍不住,低声嘀咕:"那执雷使……莫不是不来了?"

这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,在庄寨中迅速蔓延。

"怕是怕了咱们李家的连弩阵!"

"听说李七去刺杀,虽没回来,可那执雷使想必也受了惊吓,知道咱们李家不是张家、公孙那种软柿子!"

"就是!族长军寨森严,他一人一器,敢来就是送死!"

"我看那什么执雷使,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,专挑没连弩的下手!"

议论声传入正厅,李横刀端坐虎皮交椅上,听着这些奉承,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得意的狞笑。

"族长,"

外事管事凑上前来,满脸谄媚,"那两人数日不敢来犯,定是被咱们的阵势吓破了胆。

如今县东县中都已被他们折腾过,唯独咱们县西稳如泰山。

族长,咱们李家的威风,算是立住了!"

另一名护院头目也道:"说不定李七虽未得手,却也重伤了那执雷使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
族长,咱们是不是……可以稍稍松口气?"

李横刀摆了摆手,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:"松什么气?

备战照旧,连弩队、护院队,轮值不可懈怠。

那俩愣头青,说不定是在憋什么坏水,等着咱们松懈,好来个偷袭。"

他虽嘴上如此说,心中却已大定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厅中那幅羊皮地图前,盯着县衙的方向,左颊刀疤微微抽动,发出一声嗤笑:"本座还以为,秦王派来的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煞星。

原来,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。"

"灭了张家,那是张家没刀没弓。

拿了公孙,那是公孙度是个文弱书生。

如今碰到咱们李家的军寨、连弩、死士,他便缩了头,当了乌龟。"

李横刀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,狠狠灌了一口,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,酒液溅出,在地图上县衙的位置洇开一片湿痕,仿佛他已经将那执雷使踩在了脚下。

"等着吧。"

他盯着那片湿痕,眼睛里满是鄙夷与狠厉,"他若是一辈子不来,算他命大。

他若敢来……"

"本座便让他知道,什么叫有来无回。"

……

咸阳宫,大殿。

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,墨色深衣的袍角纹丝不动,面前的几案上,却堆着一摞摞来自各地的密报与奏章,像一座小山,压得人心头发沉。

他手中捏着的,正是张慎通过血衣楼情报网递来的那份汇报。

麻纸上的小字密密麻麻,却字字如刀,刻着酸枣县这月余来的风云变幻。

嬴政看得很慢,很细,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,时而停顿,时而加力。

"好……好一个王戟,好一个张慎。"

嬴政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。

他将汇报往案上一拍,抬头望向殿下,目光如炬:"两个人!一人一器!

一个月不到,连破张家、公孙两家豪强,清丈田亩,按户分田,政令通达,百姓归心!"
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,盯着酸枣县那一点,眼中精光闪烁:"这便是执雷使的威!

这便是神器的利!

血衣侯,给寡人造出的这把神器,果然锋利!"

然而,他的喜色只维持了短短一瞬。

嬴政猛地转身,抓起案上另一卷黑冰台密报,狠狠掷于地上,声音陡然转厉,如雷霆炸响:"可是!"

"区区一个酸枣县!

方圆不过百里,人口不过数万,竟有三家豪强盘踞!

张仲私设暗仓,囤积盐铁。

公孙度截留田赋,蛊惑百姓。

李横刀军寨化庄园,连弩成军!

他们视秦国律法如无物,视朝廷命官如家奴,视寡人的诏令如废纸!"

他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,几案翻滚着砸在殿柱上,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:"土皇帝!三个土皇帝!

寡人的疆土之上,竟容得这等蛀虫作威作福?!

血衣侯灭魏国才多久,就有这种蛀虫以为那是他们的天下了!"

殿中群臣噤若寒蝉,无人敢应声。

嬴政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重新走回案前,抓起那份汇报的尾部。

那里,是张慎以朱笔加粗的批注:"县西李氏,军寨化庄园,连弩队三十人,昔魏军溃卒,操练有素。

县卒人手不足,新编未稳,强冲恐有折损。

恳请雷霆营速援,以成定局。"

"雷霆营……"

嬴政目光微眯,沉声喝道:"蒙毅!"

殿下,一道身披戎装的年轻身影大步跨出,单膝跪地,声若洪钟:"臣在!"

"寡人问你,"嬴政盯着蒙毅,目光如两口烧红的烙铁,"雷霆营,练得如何了?"

蒙毅抬起头,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与自信,声音洪亮得在殿中回荡。

"回陛下!雷霆营五百壮士,日夜操练,已历旬日!

手枪射击,百步之内,百发百中!

战术配合,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交替掩护,换弹如流,已臻娴熟!"

他顿了顿,眼中燃起一团炽烈的火:"营中士气高昂,人人皆求一战!

请陛下下令,臣即刻率营出征,为陛下披荆斩棘,推行政令,斩除叛逆!"

嬴政盯着他,缓缓点头,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"好。

那就试试刃。"

他大袖一挥,声如金铁交鸣:"传令!

雷霆营全营出动,乘驰轨车驰援酸枣县!

到了地方,不必请示,不必迟疑,推政令,斩叛逆,凡阻挠者,格杀勿论!"

"诺!"

蒙毅轰然应诺,起身便要退下。

"慢。"

嬴政忽然开口,叫住了他。

蒙毅回身,面露疑色:"陛下?"

嬴政缓缓坐回王座,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摞更厚的密报。

那上面印着黑冰台的玄鸟暗记,以及血衣楼的血色篆章。

他将这些密报随手一抛,纸卷如雪花般散落在殿中,每一卷都写着一个地名,每一处都标注着触目惊心的红叉。

"蒙毅,你以为,寡人让你全营出动,只是为了一个李横刀?"

蒙毅一怔,俯身捡起一卷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
"魏地大梁,豪强崔氏,私设暗仓,阻挠清丈……"

"赵地邯郸,王氏庄园,豢养死士三百,夜袭县衙……"

"韩地新郑,张氏把控市集,截留官税,私铸钱币……"

"东郡、砀郡、三川郡……"

嬴政的声音低沉如铁,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:"酸枣县,只是执雷使的试点。

这天下,这六国故土,如酸枣县者,比比皆是!

豪强如林,土皇帝遍地,他们都在看着。

看着寡人的秦律,能不能插进他们的田埂。

看着寡人的刀,能不能砍断他们的根!"

他站起身,走到蒙毅面前,将一份标注着路线的地图按在他手中,目光灼灼如焚。

"朕不要你只解酸枣县之围。

朕要你以酸枣县为起点,按此情报路线,一路横扫过去!

李横刀之后,是崔氏、王氏、张氏……

凡黑冰台与血衣楼标出的叛逆,皆是你雷霆营的靶子!"

"先以雷霆之威,扫清大部分豪强,再派执雷使,定点镇守郡县,永保政令通达!"

蒙毅握着那份地图,只觉得掌心滚烫,仿佛握着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。

他抬头望向嬴政,年轻的眼眸中,震撼、振奋、与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狂热交织在一起。

"臣,明白了!"

蒙毅再次单膝跪地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字字铿锵:"雷霆营五百壮士,训练多日,磨剑多时。

今日,终得亮剑!"

"臣蒙毅,领命!"

"此去,必以雷霆万钧之势,为陛下犁庭扫穴,还这天下一个,秦律如山!"

嬴政看着他,缓缓点头,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。

"去吧。"

"让这天下,好好听听雷霆的声音。"

……

驰轨车目前还没有通到酸枣县。

这条铁龙般的钢铁巨兽,如今只以咸阳至武安为主干,沿途分出一些支线,将大秦的腹心与北境的血衣国连接起来。

至于大梁,至于酸枣县,那些魏地故土的深处,驰轨车的汽笛尚未响起。

若已通到大梁,朝廷大军早可瞬息而至,又何须执雷使两人孤身犯险?

但雷霆营自有办法。

蒙毅领着五百壮士,在距酸枣县最近的驰轨车站点下车。

那是一座无名小站,位于三川郡边缘,站台简陋,只有几间砖木棚屋。

五百人、五百匹战马,在深夜时分鱼贯而出,马蹄踏在月台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。

他们没有停歇。

蒙毅翻身上马,大手一挥,五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,沿着土路、官道、田埂,向酸枣县疾驰而去。

马蹄翻飞,尘土飞扬,沿途村落尚在沉睡,只听得一阵如战鼓般的蹄声自窗外滚过,待推窗去看,唯见一道黑色铁流消失在晨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