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嘴唇动了很久,才哑声说:“我阿爸,也曾是送奶工。一九五二年,肺痨死的。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‘明天,记得给三楼陈太家换脱脂的,她先生胆固醇高。’”

他转身离开,背影有些佝偻。

电梯口,邵逸夫和方逸华在等。

老人回头看了赵鑫一眼,忽然说:“那盆发财树,明天让人换掉。种点别的,种点会开花的。”

电梯门关上。

林青霞这才冲过来,抓过赵鑫的手。

眼泪掉在伤口上:“你疯了!弹成这样!”

“不这样,他们听不懂。”

赵鑫龇牙咧嘴地笑。

许鞍华长舒一口气,靠在墙上:“赵生,这首曲子,我强烈建议作为《何时读书天》的主题曲。”

“附议!”

施南生抱着文件夹,眼睛发亮,“我看出来了,其实六叔从一开始就想投,只是要借赵总这双手,给整个TVB上一课,有些价值,得流血才能说清楚。”

这时,林青霞旁边的电话铃响起。

接起来听了几句,她整个人僵住。

然后猛地捂住脸,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
“我姐的工作调动批了!”

她哭得说不完整话,“洛阳、姐姐、下个月、全家。”

赵鑫单膝跪地,用没受伤的右手挽住她。

窗外,夕阳正沉入维多利亚港。

远处清水湾的方向,隐约能听见谭咏麟在录《难舍难分》。

声音被晚风撕碎,又拼起。

那天晚上,陈记糖水铺二楼被包场。

谭咏麟真的吃了三碗姜汁撞奶。

然后举着勺子说:“阿鑫!听说你弹琴弹到手指见骨?下次TVB开会叫上我!我虽然不会吉他,但可以表演‘情歌王子徒手劈榴莲’,保证把那些老家伙吓出心脏病!”

张国荣优雅地,搅动着芝麻糊。

轻声说:“鑫哥,那首《Cancion Triste》我能试着填中文词吗?不用来唱,就印在电影宣传册的最后一页。还有你的《阿兰胡埃斯之恋》,这两首吉他名作,简直经典到无以复加。抽空你出张吉他专辑吧!听不到好作品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“扯淡!”

赵鑫举着左手,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
正色劝道:“对于你们我要劝上一句,永远别羡慕和沉醉在他人的作品里,因为这种习惯会使你们,丧失自己去创作的冲动。”

陈伯端着一锅,特制的“补血红枣茶”上来。

挨个给大家倒,絮絮叨叨:“赵生,你这手得养一个月。我那药膏每天换三次,别忘了。”

倒到林青霞时,陈伯压低声音。

“林小姐,你姐的事,街坊都知道了。大家凑了点东西,等她来了,给她接风。”

林青霞眼泪又涌出来:“陈伯,怎么能麻烦您们?”

“要的。”

陈伯认真地说,“这条街就是这样,一家有事,家家送碗糖水。何况你姐,等了多少年啊。”

窗外,一九七八年四月的香港之夜,霓虹开始闪烁。

而在某个即将开拍的电影里,一个送奶工会用三十年爬同一道坡。

一个图书管理员,会用三十年读同一类书。

他们永远不会知道。

自己的故事曾让一个年轻人,在TVB会议室里弹琴弹到流血。

也不会知道,那首血淋淋的《Cancion Triste》。

会变成这部电影,最为经典的配乐。

有些价值,确实得流血,才能说清。

有些团聚,确实得穿越三十年才能抵达。

就像有些歌,明明叫《悲伤之歌》。

但弹到最后,听的人却想起了生命里,所有安静而坚固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