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利舞台外的霓虹渐次熄灭,但清水湾片场的灯光,还会亮很久。

那里有《十三太保:九龙城寨篇》的通宵拍摄。

有《家电功夫少年》彻夜赶稿的分镜师。

有《何时读书天》剧组,正在搭建的一九五八年街景。

也有一个叫赵鑫的年轻人。

正一边喝着糖水,一边发愁怎么把脑子里的吉他名曲。

凑成一张不让大家失望的专辑。

而这样的夜晚,在一九七八年的春天。

只是无数个沸腾夜晚中,最普通的一个。

三天后,清水湾片场。

赵鑫把一份手写的曲目清单和曲谱,拍在黄沾和顾家辉面前。

清单抬头写着:《琴话》。

下面是十二个曲名、曲谱,旁边简单标注了风格和灵感来源:

《顾得摸你·清水湾》(古典吉他,清晨片场的声音记忆)

《铜锣湾的雨》(弗拉门戈,街头即景)

《红隧回声》(实验吉他,城市脉搏)

《深水埗的暖》(民谣指弹,市井生活)

《维港夜航》(New Age,夜色与海)

《 Cancion Triste》(古典,悲伤与坚韧)

《阿兰胡埃斯之恋》(古典,致敬与传承)

《兰桂坊星期二》(爵士吉他,都市节奏)

《庙街月光》(布鲁斯,底层浪漫)

《港岛·沉吟》(凯尔特风格,自然与出走)

《九龙城寨1978》(融合摇滚,废墟与生机)

《晚安,哄空》(简约旋律,终点与起点)

黄沾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发红:“他妈的,阿鑫,你这哪是专辑曲目,这是一部城市传记。”

顾家辉手指在钢琴上虚按,仿佛已经在为这些曲子编配和声。

“风格跨度很大,但内核统一,都是‘看见’和‘听见’。可以录,但编曲要极简,突出吉他本身。有些曲子,比如《红隧回声》,可能需要加入一点点环境采样。”

“加。”

赵鑫点头,“陈志文那里,有现成的采样库,红隧的、街市的、渡轮的,都可以用。但要处理得克制,不能抢了吉他的主体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录?”

“下周。”

赵鑫说,“但录之前,我得先把手彻底养好。陈伯说再敷几天药膏,就差不多了。”

正说着,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
苏小曼探进头来,脸上表情有点微妙:“赵总,林莉女士一家到了。许鞍华导演正带他们在片场参观,现在快到这边了。”

赵鑫立刻起身:“快请。”

几分钟后,许鞍华带着林莉、钱深和钱小军走了进来。

林莉还是那身朴素的打扮,但气色很好。

眼睛里有种,初到陌生环境的好奇与紧张。

钱深穿着整齐的中山装,牵着儿子小军的手。

小军十岁的年纪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
看到赵鑫时,脆生生地喊了声:“赵叔叔好!”

“小军好。”

赵鑫蹲下身,和他平视,“路上累不累?”

“不累!火车可长了!我还看到了长江!”

小军兴奋地说,“赵叔叔,这里就是拍电影的地方吗?我能看到青霞姑姑演戏吗?”

“能,过几天你青霞姑姑,就要拍一场很重要的戏,你可以来看。”

赵鑫笑着摸摸他的头,起身看向林莉和钱深。

“一路辛苦了。住处都安排好了,就在片场附近的员工宿舍,两室一厅,家具齐全。小军的学校也联系好了,下周就能入学。”

林莉连连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
“谢谢赵先生,太麻烦您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”

赵鑫认真地说,“林姐,是我们要谢谢您。谢谢您愿意来演美荷这个角色,谢谢您把真实的生活质感带给我们。”

许鞍华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:“林女士,这两天先不急着看剧本,我带你到处走走,看看片场,看看香港。美荷这个角色,最重要的不是‘演’,是‘活’。你平常怎么生活,镜头前就怎么生活。”

钱深推了推眼镜,诚恳地说:“许导,赵先生,我和小莉商量过了。拍戏我们不懂,但一定全力配合。需要我做什么,尽管吩咐。”

“还真有。”

赵鑫笑道,“钱老师是历史老师,我们这部电影里有些时代细节,比如五六十年代的街景、物件、生活习惯,可能需要您帮忙把关。”

“这个我可以!”

钱深眼睛一亮,神情顿时松弛了许多。

这时,谭咏麟和张国荣听说人到了,也跑了过来。

谭咏麟已经彻底进入“送奶工”状态,穿着旧工装,头发也没打理。

看见林莉,他立刻上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:“林姐好!我是谭咏麟,在电影里演您那个,呃,暗恋您几十年的送奶工家明。”

林莉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:“谭先生太客气了,我,听过你的歌。”

“在片场就叫我家明!”

谭咏麟咧嘴笑,“许导说了,要尽快进入状态。林姐,以后我每天送您一瓶牛奶,您就当我真是送奶工,不用理我。”

张国荣优雅地站在一旁,微笑补充。

“林姐,我是张国荣,演年轻时候的家明。戏里戏外,请多指教。”

林莉看着这两位,俊美得成人尖子的大明星。

对自己如此恭敬诚恳,紧张感消了大半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她忽然觉得,这个陌生的地方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
当天晚上,陈记糖水铺再次热闹非凡。

陈伯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地道的家常菜,给林莉一家接风。

街坊邻居听说林青霞的姐姐来了,都跑来送东西。

张家送一篮子鸡蛋,李家送几条腊肠,王家阿婆还塞给林莉一个自己缝的坐垫。

“以后就是街坊了,别客气!”

林莉捧着那些带着温度的东西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这一次,不是悲伤。

是找到了归属感的幸福。

夜深人散,赵鑫和林青霞并肩走回片场。

“你姐姐状态不错。”

赵鑫说,“许导悄悄跟我说,她身上有镜头最喜欢的‘未经雕琢的真实’。”

“谢谢你,阿鑫。”

林青霞握紧他的手。

“不只是为了我姐,为了这部电影,也为了,你为我家做的所有事。”

“又谢?”

赵鑫笑着摇头,“再说谢,明天就让阿伦真的去给你姐送牛奶,连送一个月。”

林青霞被他逗笑,笑着笑着,忽然轻声问。

“阿鑫,你的吉他专辑里,会不会有一首歌,是弹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?”

赵鑫脚步顿了顿,看向她。
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像今晚邓丽君唱《双蝶》时,舞台上的那束顶光。

“当然有。”

他诚实地说,“第十二首,《晚安,香港》。但那是弹给这座城市,和这座城市里,所有我珍惜的人听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如果你问有没有一首,只弹给一个人听的,那可能要等下一张专辑了。”

林青霞没再追问,只是把头,轻轻靠在他肩膀上。

两人慢慢走着,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

远处,录音棚的灯还亮着。

顾家辉和黄沾,大概又在为《琴话》的编曲细节较劲。

更远处,《十三太保》剧组的夜戏刚刚开始。

老陈那把生锈的扳手,敲打木架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
而赵鑫脑子里,那十二首吉他曲的旋律,已经如同香港的夜色一样。

缓缓流淌,交织成一片温柔的、有声的海。

他知道,录这张专辑会很难。

把手感恢复到最佳状态很难,把那些前世的经典。

弹出这一世的灵魂很难,让十二首风格各异的曲子。

和谐地共处一张唱片里,更难。

但就像陈伯熬一锅姜汁撞奶。

火候、比例、撞的手法,每一样都要精准。

可正因为难,才值得去做。

一九七八年的香港,需要这样一张专辑。

需要有人用六根弦,为它写下十二封情书。

而他,恰好是那个会弹吉他,又爱着这座城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