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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怒火:“这些将士,当初在战场上为大唐流血拼命时,可曾想过自己死后,家人会落到这般田地?而那些吸他们血、吃他们肉的人,此刻或许正在温暖的府邸里,锦衣玉食,弹冠相庆,还在上书弹劾我‘草菅人命’!”

长孙琼华眼眶红了,上前握住丈夫微凉的手:“我明白,我都明白。可你这样……太危险了。树敌太多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
“危险?”李毅笑了,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苦涩,“那些失去父亲的孤儿,那些失去儿子的寡母,那些断了胳膊瘸了腿、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老兵,他们就不危险吗?他们的命,就不是命吗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:“琼华,我之所以要做这件事,不是为了沽名钓誉,不是为了争权夺利。我只是想告诉这天下人——将士为家国流的血,不能白流;忠烈留下的家人,不该被如此轻贱践踏!”

长孙琼华从身后轻轻抱住他,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,声音哽咽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我只是……怕你出事。这朝堂的水太深,暗处的眼睛太多。”

李毅转身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抚着她如云的发髻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该杀的,一个不留;罪不至死的,也绝不滥杀。陛下既然授我权柄,我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,更要对得起那些埋骨沙场、再不能归家的将士。”

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,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。

长孙琼华忽然想起什么,仰起脸道:“对了,昭儿今日还问,父亲为何总是不在家,连陪他练武的时间都少了。”

提到儿子,李毅冷峻的面容终于柔和了些许:“这些日子确实忙,冷落他了。等过了年关,抚恤司的事务告一段落,我一定好好陪陪他。”

“昭儿还小,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凶险。”长孙琼华轻声道,“我只告诉他,父亲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,在为很多很多像他一样、却失去了父亲的孩子,讨回一个公道。”

李毅心中一暖,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
便在此时,书房门外传来管家李福恭敬的声音:“侯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
李毅松开妻子,整了整微皱的衣袍:“请进来。”

来的是内侍监王德。老太监一身簇新的绯色宫袍,笑容满面地躬身行礼:“老奴给侯爷、夫人请安。陛下有口谕:今夜宫中设除夕宴,请侯爷携夫人、小公子一同入宫守岁。”

李毅微微一怔:“陛下特意点名要昭儿也去?”

“正是。”王德稍稍压低声音,脸上笑容更深,“陛下说了,除夕团圆夜,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、团团圆圆才是。”

这话说得寻常,内里意味却深长。

李毅会意,拱手道:“臣遵旨。有劳王公公冒雪跑这一趟。”

送走王德,李毅转身对长孙琼华道:“准备一下,今夜我们带昭儿入宫。”

“昭儿真的要去?”长孙琼华仍有些迟疑。

“去。”李毅目光深邃如夜,“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李毅,是朕的人。动李毅,便是动朕。”

长孙琼华这才恍然明白,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,终于稍稍落下些许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长安城的朱墙碧瓦渐渐覆上一层素白。

这贞观五年的最后一场雪,来得又急又密。

仿佛要将这一年所有的血腥、所有的争斗、所有的悲欢,都深深掩埋。

然后,等待来年春暖花开时,或许会有新的生机破土而出。

又或许,只是将更深的暗流,掩盖在这片洁白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