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 学院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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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一心求死。”
“大概是因为,想保住你这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忠义名声。”
“同时,也是想以此,不拖累你的家人吧?”
此言一出。
牢房里,程济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是啊...
家人。
他程济,根本就不是长沙本地人!
他是幽燕人,之所以坐镇长沙十余年,本就是因为大乾朝廷对于武将那套防范至极的规矩,除了武将抽调异地任职外,时不时还要换防,避免地方武将挟兵自重。
不仅如此。
高阶将领的家眷,也多半会被留在京城。
他程济的老妻虽然早已过世,但家中仅有的一子,如今却还在长安城里任职。
若是自己降了反贼,自己这辈子毁了不要紧。
远在长安的子嗣,如何自处?朝廷盛怒之下,必然是满门抄斩的下场!
所以。
从兵败被俘的那一刻起,他程济,就从来没想过要活着!
他必须死!
只有他以身殉国了,朝廷才会念及他的苦劳,哪怕打了败仗,也不会去清算他的家人,甚至还会因为他的死节,而给他的子嗣一份封荫。
这才是他宁死不屈、甚至主动求死的主要原因。
他要用自己的命,给自己的血脉,挣出一条生机来。
看着程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,顾怀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“你不想降,我也理解。”
顾怀继续说道,但语气却变得冷厉起来。
“但是,你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向来是个物尽其用的人。”
“所以,严格来说。”
“我最应该做的,并不是把你关在这里和你废话。”
“而是应该让南征大军把你带上,到了长沙的每一座城池下,都把你押上去,逼着你去叫门!”
“是,你是不怕死。”
“但你在长沙镇守十余年,堪称整个荆南军界的定海神针。”
“你门生故吏遍布荆南军中,有你在,我大军南征的胜算,起码要凭空高上两三成!”
顾怀看着程济,一字一顿:
“既然你不愿意为我征战,那么,这,就应该是你在这乱世中,最后的作用。”
“你信不信,只要把你往前线一推。”
“那些你曾经带出来的将领,那些曾在你麾下誓死作战的士卒。”
“看到你这个坐镇长沙的主帅,都被生擒绑在阵前。”
“他们,还能生出几分抵抗的战意?”
程济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。
随着顾怀的声音,他在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了那副画面--
两军阵前。
他被押解在囚车里,被迫面对着那些曾经敬仰他、追随他的荆南子弟。
无论他是哭喊着让他们不要开城门,还是选择闭口不言。
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荆南守军士气最大的打击!
那样的结果。
不仅他的家人会在长安死无葬身之地。
他程济,更是会成为整个荆南的罪人,生生世世被钉在耻辱柱上,遭到万世唾骂!
那对他来说,真的比千刀万剐,还要痛苦万倍!
“你...你这个...”
程济的声音有些哆嗦,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“...但我并没有这样做。”
顾怀看着他,话锋一转,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下来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实话。”
“因为,我对你,存了一分敬意。”
程济怔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用最恶毒的计策威胁自己,下一秒却说出“尊敬”二字的年轻男子。
“无论如何,你做了你本分内该做的事。”
顾怀叹了口气,坦诚道:
“我这些时日,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。”
“你不喜享乐,洁身自好,爱护士卒,在荆南的名声极好。”
“你坐镇荆南,抵御蛮族,将那些下山劫掠的蛮人堵在山里,让治下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,免受异族屠戮。”
“你忠心朝廷,痛恨搅乱世道的反贼,甚至在明知北军势大的情况下,依然敢带兵出城迎击,给我的大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,甚至一度将陆沉逼入绝境。”
“这些,都是你身为一个朝廷将领,该做的事。”
“而且,你做得很好。”
顾怀目光清澈:“立场不同,各为其主。”
“我并没有任何能够苛责你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,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份体面。”
“这便是我没有用你去叫门,而是秘密把你送到了江北,没让你出现在长沙前线的原因。”
程济喉结艰难地动了动。
听着一个对手,一个自己口口声声痛骂的反贼,对自己这大半辈子如此客观、甚至可以说是极高评价的定论。
要说心里没有一点触动,那是假的。
但过了半晌。
他那花白的胡子抖了抖,强行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,又恢复了那副冷笑的模样。
“你难道还要老夫,感激你这个反贼不成?”
“感激?当然不是。”
顾怀失笑。
“我只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我之所以没这么做,不是我不能,而是出于对一个尽忠职守的老将的底线和尊敬。”
“但这些时日,你在牢里估计也没少骂我。”
“眼下我好言相劝,你还要死活跟我对着干。”
顾怀微微眯起眼睛:“我的耐心,迟早会有耗光的那一天。”
“到时候,连我自己都不确定。”
“会不会有一天,我突然就没了这份尊敬,也没了耐性。”
“然后一道军令,把你送去荆南前线。”
程济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所以,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顾怀不再绕圈子,直接给出了自己最终的条件。
“我明天,就会发榜荆襄。”
“向天下宣布,大乾南军主帅程济,宁死不降,已于临沅殉节!”
“这个消息传到长安。”
“朝廷不仅不会为难你的家人,还会大加抚恤,封荫你的子孙后代。”
“你不用担心一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。”
“因为,镇守长沙的郡尉程济,可以从今天开始,就死去了。”
顾怀看着他:“活下来的,只有江陵‘陆军军官学院’里的,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。”
“你不用为我征战,教书这份工作没有月钱但会有工分,我也保证你的吃住不会吝啬。虽然依然会有专人看管你,平日不能走出牢房,但起码,比现在这浑身锁链的囚犯待遇,要好上许多。”
“我对你的要求,只有一个。”
顾怀看着他。
“把你这大半辈子,对于兵法、对于战争的理解。”
“传授给那些,来学院求学的人!”
“而且。”
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
“在课堂上,你可以随意辱骂他们,去指出他们排兵布阵的错误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觉得,临沅那一战,你输得很糊涂吗?你觉得北军的将领不过是些没有经受过正经兵法教育的泥腿子吗?”
“你难道不想站在台上,拿着戒尺,把他们战术上的破绽,批驳得体无完肤?”
“你不需要向我效忠。”
“你也不再是大乾的臣子。”
“那些属于将领的责任,都会随着你在世人眼中的死讯,彻底远去。”
“从今以后,你在学堂里,只是一个严厉的教书先生,你可以尽情地,去羞辱他们不懂兵法!”
顾怀说完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,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。”
“作为一个先生,活下去。”
“并且,睁大眼睛看着。”
“亲眼见证,我这个你最痛恨的反贼,最终,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。”
“如何?”
长久的沉默。
程济被束着双手,胸膛起伏。
那双老眼里,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挣扎、痛苦、释然、以及...一丝心动。
不用背负骂名,不用拖累家人,不用向反贼效忠。
甚至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教训那些打败了自己的北军将领!
这真的是一个,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但他终究是大乾的老将,让他立刻点头称臣,他那点自尊心依然过不去。
所以。
他选择了闭上眼睛,咬紧牙关,没有给出任何回答。
但顾怀知道。
不回答,本身,就是一种回答。
如果在这种条件下他还要破口大骂,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。
顾怀倒也没有继续再劝下去。
他自认今日这一番话,已经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,如果程济真的还是不愿低头,一心只想求死...
虽然不至于真的把他送去荆南恶心他,毕竟顾怀内心的确敬佩他用十几年来为荆南付出的一切。
但他也不会一直养着一个闲人。
那便成全他,随他愿吧。
顾怀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脚步一顿,再次看了一眼左右两间牢房里的两个人。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两位。”
顾怀的嘴角,忍不住微微勾起。
“陆军军官学院,不分文武院。”
“北军的将领和从事,是在同一个课堂里上课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...”
顾怀看着这两个刚才还恨不得生吃了对方的家伙。
“两位先生,以后不仅要一起教学生。”
“恐怕,还要在同一个学院里,做同僚了。”
牢房里,同时传出了两道怒哼。
“所以,刚才那种毫无意义的对骂,以后都省省吧。”
“多少也都是天下名声在外的人物,像市井泼妇骂街一样,实在丢份。”
说罢,顾怀不再理会这两人的反应。
拥有大乾堪称最扎实的基本功和十余年兵团作战经验的老派将领,负责提升底层出身的将领军官的军事素养。
经历过最惨痛的起义失败,被《政治经济学》洗礼重塑的百万赤眉昔日精神领袖,成为了北军将领和从事的政治教书,专门负责统一全军的政治思想和信仰。
嗯...一文一武,一正一反,用大乾的底蕴和赤眉的教训,来喂养北军,虽然都还需要长久的观察和防备,但暂时,也够用了。
这座陆军学院,算是彻底有了建起来的可能。
顾怀心情大好,大步朝着地牢外走去。
牢门被亲卫们重新重重地关上。
就在顾怀即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。
身后,突然传来了天公将军气急败坏的喊声:
“不是!”
“谁要跟这老匹夫做同僚啊?!”
“还有!说好的下册呢?!你要去哪儿?!”
顾怀的身子顿了顿。
他头也不回,没好气地朝着身后的幽暗通道回了一句:
“回去赶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