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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正午,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,却忽然闷热起来,倒真恢复了几分前几日的小阳春光景。

只是这回暖来得诡异,天空铅灰色的云层非但不散,反倒愈聚愈厚,沉沉地压在天际,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被,随时要坠将下来。

福州东郊十五里外,鼓山。

山道崎岖如蟒蛇盘绕,两旁尽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古榕,气根垂落如帘,枝叶交错成盖,将本就阴暗的天光遮得愈发严实。

尚未到申时,林间已暗如黄昏。

忽地一阵怪风穿林而过,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,那些垂落的气根如鬼影般摇曳起来。
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,初时稀疏,不过片刻便连成了线、织成了幕。

岭北山坡,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巨榕如伞盖般撑开。树冠之下,几道黑影悄然移动,身法与林间阴影融为一体。

一道闪电撕破天际,惨白的光照出山坡下的景象,三百卫士伏低身形,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铁甲上,溅起细密的水雾,竟无一人动弹,连呼吸声都被雨声吞没。

山坡高处,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举着千里镜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山道方向。

少年面色黝黑,身量不算高大,却浑身筋肉虬结,肩宽背厚,握镜的手臂上青筋隐现,透着股猛虎般的爆发力。

他看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轻叹一声,将千里镜扔给身旁亲兵,侧身看向山坡上那个用荷叶盖着脸、四仰八叉躺着的人。

“素叔,”少年压低声音,“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呀?”

荷叶下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哼唧,中气十足却带着沧桑:“你小子念了十七年圣贤书,就学会个‘急’字?难怪少爷不放心,非要我这把老骨头来盯着你!”

少年嘿嘿一笑,伸手将荷叶掀开。

荷叶下是张年约六十的老脸,须发皆白,满面横肉,偏生此刻却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态,眯着眼似睡非睡,这般矛盾模样反倒生出种说不出的威慑。

被扰了清梦,老人没好气地抬腿就是一脚:“滚边去!跟你爹一个德行,聒噪!”

少年挨了一脚也不恼,反倒凑得更近,挨着老人躺下:“素叔,您可别提我那死鬼老爹了。若不是他死的时候非说什么‘韩家十八代单传’,我早就姓杨了!

您瞧现在,王府里家生子数百,王妃亲手带大的也就十八个,偏就我不姓杨,这不是坑人嘛!”

“嘿!韩擒虎!”杨素转过头,瞪着眼,“你这叫什么?数典忘祖!你不怕你爹从坟里爬出来踢你?”

韩擒虎嬉皮笑脸地又凑近几分:“素叔,要不您认我做儿子得了?我跟您姓杨,也省得在营里让人瞧不起不是?”

杨素一脸嫌弃地将他的脑袋推开:“你小子为什么非要姓杨?家生子不姓杨的又不止你一个!”

“可我是王妃一手带大的呀!”韩擒虎脸上浮起挫败,“我爹死得早,五岁上就没了。王妃若不是念着我韩家就这一根独苗,怕断了香火,哪会硬逼我念十七年书?

整个王府,像我这样由王妃视若己出养大的,拢共十八个。姓杨和不姓杨,差着事儿呢!”

杨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似笑非笑:“差在哪儿?不都是王妃的干儿子?待你们有时候比待少爷还细心。不然你以为,凭你这刚入伍的资历,能当上麟嘉卫勇字营中郎将?”

“哎呀!素叔,我说的就是这事儿!”韩擒虎愁眉苦脸,“我读了十七年书,根本就不是那块料,又怕伤了王妃的心。

若不是炯哥儿见我整日愁眉不展,把我带来麟嘉卫,我还得对着四书五经发愁呢!可一来军中就是中郎将,营里谁服我?

我要是姓杨,跟杨群一样,哪会这般尴尬?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杨素坐直身子,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滴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韩擒虎反问。

杨素盯着这孩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是走关系进来的,本来还有点心气,可一进来发现功夫不如人、学问也不出众,索性破罐子破摔,想着干脆把关系走到头,改姓杨算了?对不对?”

韩擒虎抿着嘴,不说话了。

杨素从小看着他长大,哪能不知道被说中了心事。

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个被雨水打湿的胡饼,掰了一半递给韩擒虎,自己咬了一口,边嚼边道:“从某些方面说,你确实是走了关系。可这关系,就该你走。”

“啊?怎么说?”韩擒虎不解。

“你爹和我,都是当年跟着王爷打天下的老兵。”杨素声音低沉下来,“活到现在的本就不多,能留下子嗣、把孩子养大的,十不存五。

家生子中由王妃亲手抚养的,确如你所说,只有十八个。

你是家生子,比杨群他们跟少爷更亲。

这道理还用我教?

跟你姓杨姓韩没关系。相反,将来有些事,说不准还非得你这外姓家生子来做不可。”

“哪些事?”

杨素沉默片刻,将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,摆摆手:“但愿你这辈子都遇不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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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擒虎见老叔话说得云山雾罩,知道有些事现在不宜多问,便识趣地不再追问。

他将胡饼三两口吞下,看了眼山坡下如雕塑般的三百勇字营亲兵,低声道:“老叔,咱们在这儿真能堵到范汝为?”

“谁说是来堵范汝为的?”杨素老脸一皱。

韩擒虎一愣:“炯哥儿来信我看了呀!不是说截杀反贼么?”

“傻小子!”杨素笑骂一句,翻身趴到山坡边,举起千里镜注视着山道,“你还是不懂什么叫‘家生子’。”

“我懂呀!”韩擒虎不服,“我爹跟王爷是出生入死的兄弟,我跟炯哥儿也是如此。我随时可以替炯哥去死,绝不后悔!”

杨素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小子,你要明白,少爷他日必是掌鼎执祚之人。很多事,他不便做,也不能做。那谁来做?”

“我?”

“对喽!”杨素放下千里镜,一字一顿,“家生子,与家共存,与家共亡。暗处的事,脏手的事,就是你我来做。”

一道闪电划过,照出韩擒虎恍然大悟的脸:“我说呢!麟嘉卫十营里头,就数勇字营家生子、烈属子最多,原来如此!”

“你小子,跟你爹一样笨!非得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你嘴边才明白是吧?”杨素笑骂,“勇字营亲兵、宿卫最多,为什么?不就是因为绝对信得过?你为什么一进来就是中郎将?因为有些事必须你来做,外人做了,麻烦!”

韩擒虎重重点头,彻底明白了杨炯的深意。原来麟嘉卫十营中,勇字营才是最特殊的存在。

如此一想,他那些“被人瞧不起”的烦恼倒显得可笑了。旁人或许求的是封侯拜相、青史留名,而他韩擒虎所求的,不过是王府昌盛、薪火相承罢了。

一念至此,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重新举起千里镜:“老叔,您刚才说不是来杀范汝为,那是杀谁?”

“杀他家眷呗!”杨素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范汝为打着‘为先帝复仇’的旗号起事,让满朝文武脸上无光,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
先帝怎么死的,朝中谁不清楚?轮得到他一个叛逃的潜龙卫来报仇?他早不报仇晚不报仇,朝廷一收盐引,他就‘报仇’了?

说穿了,不过是欺压人惯了,过不了穷日子。谎话说多了,连自己都信了!”

“那您怎么断定他不会从这儿逃?”韩擒虎仍有疑惑。

杨素冷笑,嘴角勾起森然杀意:“小子,你还是太嫩。以后跟着老叔好生学!范汝为这种人,早年死在我手里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。他们哪,起事时总爱用天下大义遮掩私欲,心里却名利皆放不下。

等到知道自己死期将至,往往反倒要求个‘死得其所’,把生路留给女人孩子,自己搏个身后名!

托大义以营私,饰死节而沽名,这是王爷总结的话,可以说一针见血。”

韩擒虎听了,心下一沉:“老叔,您……您杀过多少……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杨素悠悠道,“总之比你爹多。”

韩擒虎一时无言。

杨素见状,抬腿狠狠踹在他屁股上:“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你爹怎么死的?”

“没忘!”

“我看你就是忘了!”杨素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娘的!幸亏老子跟你来了。要是一会儿你手软,往后也别在麟嘉卫待了,滚回王府念书去!”

韩擒虎长叹一声,他怎会忘记?

父亲生前常念叨那桩旧事,乱世之中,父亲奉命剿灭叛将朱荣满门,却因不忍对朱荣八岁的孙儿下手,反被那孩子用袖中毒镖所伤。

后半辈子,父亲一直活在悔恨里,常骂自己“妇人之仁,愧对洛阳百姓”,最后时常被箭疮折磨,在自己五岁的时候便死于箭毒复发。

恍惚间,一声炸雷当头劈下,震得整座鼓山都在颤抖。

几乎同时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间掠出,单膝跪在杨素面前:“报!来了!是范汝为生母潘君昭,及其孙范迎春!

另有二十名护卫,皆是潜龙卫出身,功夫在登堂入室之境,算不得顶尖。

半个时辰便到此处!”

来人一身黑衣,面罩遮脸,只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,正是摘星处探子、烈属子弟步蟾宫。

韩擒虎闻言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。

他压低声音,语速快而清晰:“一百五十神臂弩居左,一百五十燧发枪居右,阶梯配置,听我号令!”

山坡下三百勇士闻令而动,却无声无息。

只见人影绰绰,不过几个呼吸,左翼弩手已占据高处有利位置,右翼火枪兵则隐于灌木乱石之后。

所有人拉弦装弹,动作干脆利落,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甲与武器滑落,竟无半点拖沓之声。

杨素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。

这小子带兵虽时日尚短,但这等布阵埋伏的章法,倒是得了麟嘉卫真传。

雨越下越猛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、岩石、铁甲上,噼啪作响,汇成一片喧嚣的噪音,反倒成了绝佳的掩护。闪电不时撕裂天空,将山林照得惨白一瞬,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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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转瞬即至。

山道拐角处,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
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,一身蓑衣斗笠,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,右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,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正是潜龙卫老卒陈玉林。

他身后二十步,二十名同样装束的汉子呈扇形散开,将中间两人护在核心。

中间那老妪,便是范汝为之母潘君昭。

他年过八旬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裹在厚重的蓑衣里,身边拉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,正是范家二郎之子范迎春。

“太婆,我走不动了……”范迎春撅着嘴,声音里满是娇纵。

潘君昭忙低声哄道:“春郎乖,再走一段,到了连江县,太婆给你买糖人儿、买枣糕,好不好?”

“不要!我现在就要吃!”范迎春跺着脚,雨水溅了旁边护卫一身。

那护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此刻却陪着笑弯下腰:“小公子,这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吃食?您再忍忍,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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