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看文学网www.laikanwx.com

“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跟我说话?”范迎春突然尖声打断,抬起小脚就往那护卫的蓑衣上踹,“滚开!臭死了!”

护卫脸上笑容一僵,却不敢发作,只讪讪退开半步。

潘君昭非但不制止,反而笑着摸了摸孙儿的头:“春郎莫恼,等到了地方,太婆让他们都给你磕头赔罪。”

说着抬眼看了那护卫一眼,眼神里尽是“连个孩子都哄不好”的责备。

陈玉林在前头听见动静,眉头紧锁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他是潜龙卫老人,见过太多世家子弟被宠坏的模样,只是如今这等生死关头,这小祖宗还这般胡闹,实在令人心焦。

范迎春见护卫退开,越发得意,眼珠一转,又指着另一个年轻些的护卫:“你!过来背我!”

那护卫一愣,看向陈玉林。

陈玉林叹了口气,微微点头。

护卫只得上前,蹲下身。

范迎春却不急着上去,反而伸脚去踩那护卫的蓑衣边缘,见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,咯咯笑起来:“笨死了!连蹲都蹲不稳!”

潘君昭也笑:“春郎真聪明,长大指定比你爹出息!”

范迎春这才爬上护卫的后背,两只小手却不老实,一会儿扯护卫的斗笠,一会儿又去抓他耳朵。

护卫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就在范迎春刚坐稳的刹那。

“咻咻咻咻!”

破空之声如暴雨般从两侧山林中倾泻而下。一百五十张神臂弩同时击发,三棱箭镞在雨幕中划出死亡的轨迹,瞬息便至。

“有埋伏!”陈玉林亡魂大冒,嘶声大吼,“护住老夫人!撤!”

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
第一轮箭雨落下时,已有七八名护卫中箭。神臂弩力道极大,五十步内可贯重甲,这些护卫虽身手不凡,却哪里料到在这等天气、这等地方会有这等规模的伏击?

蓑衣在弩箭面前如纸糊般脆弱,箭矢透体而入,带出一蓬蓬血花,混在雨水里,迅速晕开。

“敌袭!找掩体!”陈玉林拔刀劈飞两支弩箭,眼睛已急得血红。

活下来的护卫奋力向潘君昭二人靠拢,可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右侧山林爆出一片火光,燧发枪的轰鸣压过了雨声。

铅弹如飞蝗般扑来,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,打在人体上则开出碗大血洞。

一个护卫刚将潘君昭扑倒在地,后背便连中三弹,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。

“火枪!是麟嘉卫!”陈玉林心沉到了谷底。

这等配备,这等埋伏,对方根本就是要赶尽杀绝。

“结圆阵!往东突围!”陈玉林嘶吼着,挥刀又挡开几颗铅弹,虎口已被震裂。

剩余不到十名护卫拼死结阵,将潘君昭祖孙护在中间,且战且退。

可山林中伏兵显然早有准备,弩箭与铅弹三个方向倾泻而来,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。

一个护卫试图从侧翼突袭,刚冲出几步,三支弩箭便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膛。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镞,张了张嘴,扑倒在地。

另一个护卫举刀冲向枪声最密处,才冲了十余步,便被铅弹打碎了膝盖,跪倒在地的瞬间,又有数箭补上,将他钉死在地上。

雨水冲刷着鲜血,山道上已是一片赤红。

陈玉林目眦欲裂,他知道今日绝无幸理,但王爷将老夫人和小公子托付给他,他就是死,也得死在两人前头。

“跟我冲!”陈玉林挥刀怒吼,竟迎着箭雨枪弹反向冲去,试图为潘君昭祖孙杀出一条血路。

这一冲,确实出乎伏兵意料,弩箭与铅弹大多追着他而去,竟被他硬生生冲近了十余丈!

山坡上,韩擒虎眯起眼:“倒是条汉子。”

杨素冷哼一声:“潜龙卫的老卒,有几个是软蛋?可惜跟错了人。”

说话间,陈玉林已冲至一片灌木丛前。他瞧见灌木后火光一闪,知道火枪手就在其后,当下纵身跃起,刀光如匹练般劈下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灌木后传来一声冷笑,可几乎同时,三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射来,一支贯入陈玉林左肩,一支擦过他肋下,第三支直取咽喉。

陈玉林在空中猛拧腰身,险险避过要害,那箭却还是射穿了他的脖颈侧面。他重重摔在地上,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,混着雨水,瞬间染红了大片泥泞。

陈玉林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力量随着鲜血迅速流逝。

最后一眼,他望向潘君昭祖孙的方向,老妪抱着孩子缩在岩石后,还活着的护卫只剩三个,且个个带伤。

“王爷……属下……愧对……”陈玉林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
最后三名护卫见陈玉林战死,知大势已去,其中一人突然跪地大喊:“我等愿降!求饶……”

“命”字还未出口,一支弩箭已洞穿他的额头。

另外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尽是绝望,却仍咬牙护在潘君昭身前,做最后一搏。

可伏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。

又是一轮齐射,两人被射成了刺猬,缓缓倒下。

山道上,除了雨声,再无其他声响。

潘君昭紧紧抱着范迎春,缩在岩石后瑟瑟发抖。范迎春早吓傻了,张着嘴却哭不出声,只睁大眼睛看着满地尸体。

脚步声响起。

韩擒虎与杨素并肩从山坡走下,三百勇士如鬼魅般从林间现身,将岩石团团围住。

潘君昭抬起头,强自镇定,声音却抖得厉害:“诸位……诸位好汉,若是求财,老身身上金银细软,你们尽可取去……只求、只求放过我祖孙二人性命……”

杨素面无表情,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布帛展开。

布帛上是两幅画像,一幅是潘君昭,一幅是范迎春。

他借着闪电的光芒对照片刻,朝韩擒虎点点头:“人没错。范汝为之母潘君昭,其孙范迎春。”

这话一出,范迎春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潘君昭怀里挣出来,指着杨素尖声大骂:“你敢直呼我祖父名讳!我祖父是汝南王!你们这些狗奴才,敢动我一根汗毛,我叫我祖父把你们全杀光!剁碎了喂狗!”

孩童尖利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说不出的刺耳。

潘君昭慌忙去捂他的嘴:“春郎!别说了!”

“我偏要说!”范迎春越发来劲,竟挣脱潘君昭,跳着脚骂,“你们这些贱民!等我祖父大军一到,把你们全家都杀光!男的砍头,女的充营妓!我……我还要把你们的祖坟都刨了!鞭尸!”

韩擒虎本还因对方是老弱而有一丝迟疑,听到这话,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散。
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悔恨,想起朱荣家那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用毒镖暗算父亲的往事。

有些人,从根子上就烂透了,与年纪无关。

当即,韩擒虎缓缓抬起手。

亲兵会意,递上一张长弓。

韩擒虎接过长弓,大步走向范迎春。

潘君昭见状,疯了一般扑上来,抱住韩擒虎的腿:“你们要干什么!他还是个孩子!孩子啊!你们连孩子都不放过,你们还是人吗?!畜生!你们都是畜生!”

杨素一步上前,枯瘦的手如铁钳般掐住潘君昭的脖子,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
老妪双腿乱蹬,脸色迅速涨红。

“老不死的,”杨素冷笑,“你儿子造反的时候,戕害福建百姓的时候,杀别人全家的时候,就该想到自己有今天!”

杨素一字一顿,手上渐渐用力。

另一边,韩擒虎已揪住范迎春的后领,将他提了起来。五岁的孩子在他手里如小鸡崽般挣扎,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
韩擒虎将弓弦绕上范迎春的脖子,凑近他耳边,声音冰冷如刀:“好好的人不当,非要当畜生?喜欢杀人?喜欢掘坟鞭尸?好!老子成全你。”

声落,韩擒虎双手握住弓臂,缓缓发力。

弓弦陷入皮肉。

范迎春终于怕了,瞪大眼睛,想喊却喊不出声,两只小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弓弦,指甲在韩擒虎手背上抓出血痕。

韩擒虎面无表情,继续发力。

弓弦越收越紧。

范迎春的挣扎渐渐微弱,双眼凸出,舌头慢慢伸了出来,脸色由红转紫,最后变成死灰色。

“记住老子的名字,”韩擒虎一字一顿,“韩擒虎,下辈子找我,老子再杀你一次。”

“喀”的一声脆响,颈骨断裂。

韩擒虎松手,小小的尸体软软滑落在地,溅起一片泥水。

几乎同时,杨素那边也传来“喀嚓”一声。

潘君昭脑袋歪向一边,眼睛兀自圆睁着,死死盯着范迎春的尸体,已然气绝。

杨素松手,尸体重重摔在泥泞中。

俯身从潘君昭腰间扯下一枚鸡血红的玉佩,又从范迎春脖子上拽下个长命锁,随手抛给韩擒虎。

“剁碎了,”杨素拍拍手,声音平淡,下令,“喂狼。”

三百勇士默默上前,刀光起落。

杨素转身,朝福州方向望去:“走吧,去福州给范汝为送个好消息。”

韩擒虎将玉佩和长命锁揣入怀中,面无表情地跟上杨素的脚步,没入山林。

雷电交作,林间刃光倏忽,白刃起落,如若鬼魅凭电光吞吐。

金铁声、曳尸声、雨声相搏,如奏巫觋之祭。

膏血涂地,循山径而下,渗石没土,冈峦默啜之。

电灭。

坡上空寂,唯古榕十围,垂须如幕,风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