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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松子打了个哈欠,抹了抹眼角挤出来的泪水。

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在后堂的软榻上,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水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。

这半个月,他是真的过得挺舒服的。

陆沉出征了,顾怀也去巡视地方了。

偌大的襄阳城,就剩下了他这个留守的“圣子”。

这要是换作几个月前,打死玄松子他也不敢接这个摊子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顾怀临走前,已经把襄阳的架子彻底搭了起来。

府衙里有文官处理政务,城防有留守的几个校尉盯着,一应事务,都有底下这帮人处理得井井有条。

偶尔遇到些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,快马一匹送出城,过不了两天,带着红批的政令就会原路传回来。

情况眼看着越来越好。

凡事都不用他操心。

玄松子每天的任务,就是穿着那身代表身份的衣袍,在府衙大堂上坐那么一两个时辰,当个不喘气的泥菩萨,听着下面的人汇报完毕,然后点点头说一句“按规矩办”。

剩下的时间,就全是他的了。

如果不是顾怀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必须坐镇府衙。

他早就脱了这身沉重的圣子服饰,换上道袍,去这襄阳城里的街头巷尾闲逛了。

他是真喜欢给人看相算命,早把这当成了入世修行的一部分,只是这半年来变故太多,当初那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早一去不复返了。

“唉...”

想到这里,玄松子叹了口气,起身倒了杯茶抿了一口。

回首这大半年的境遇,玄松子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。

当初在江陵城外的白云观,他看出了顾怀面相的奇异,原以为做个媒结个善缘,就能回山继续修行,结果就莫名其妙地摊上了天大的因果。

成了圣子,然后被顾怀一脚踹到了襄阳南部打生打死,好不容易熬出点头,又被卷进襄阳的漩涡里。

如今这半个月。

真算得上是他认识顾怀以来,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。

人一闲下来,就容易怀旧。

玄松子这段时间,连当初在龙虎山上的早课习惯都捡起来了。

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,迎着紫气打坐吐纳。

只是...

总感觉有些静不下心来。

当初在龙虎山上的时候,师父最喜欢看他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修行。

有时候他打个盹,一眨眼就是一天过去了,醒来时浑身舒泰,气机流转。

师父还总是抚着那把白胡子,在一旁满脸欣慰地点头,夸他天性就契合大道,无欲无求,天生就是个修道的苗子。

可现在呢?

别说打盹了。

一闭上眼。

脑子里全都是刀光剑影。

全都是南郡城外的尸山血海,全都是那些赤眉溃兵狂热的眼神。

最后,所有的画面都会汇聚成顾怀那张脸,笑吟吟地看着他,仿佛在说:“道长,这因果,你还逃得掉吗?”

随后心乱如麻,杂念丛生。

每当这个时候,玄松子就会惊出一身冷汗,从入定中猛地睁开眼。

“师父啊师父...”

玄松子放下茶杯,喃喃开口:“您老人家怕是做梦也想不到,徒儿这次下山,在这红尘里摸爬滚打了怎样一遭吧...”

哪里还是什么修道苗子?

分明是个在业火里打滚的孽障了。

玄松子悚然一惊,他恍然惊觉,自己这几天那种“日子越过越舒服”的心态,实在是太危险了。

自己先是遭了因果缠身,然后又是大起大落,这温水煮青蛙的把戏,差点就让他道心不稳了!

他连忙从榻上爬起来,连鞋都顾不上穿,赤着脚走到房间中央,找了个方位,重新盘腿坐下。

屏息静气,从怀里摸出那枚油光锃亮的铜钱,嘴里念念有词。

手指轻扬。

“叮当。”

铜钱落在青砖地面上,滴溜溜转了几圈,停了下来。

玄松子低头看去。

只看了一眼。

他那张原本红润的脸,瞬间变得煞白。

完蛋了。

在遇见顾怀之前,他对于自己身上的命理和气运,是真能看明白几分的。

遇见顾怀之后,虽说卦象模糊,但也能给出些“泥足深陷”、“大利东南”之类的卦象。

可现在,这卦象已经乱到根本看不明白了!

一条条看不见的因果线,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一样,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,密密麻麻,根本扯不断,理还乱。

而更让他绝望的是。

他从小在山上苦修十几年,日日吐纳积攒下来的那一口纯阳先天气。

差不多快散了一半了。

被那些血光,被那些骗人的口舌之业,被那个圣子的名头,硬生生地磨掉了一半。

这可是他修道的根本!

“无量那个天尊...”

玄松子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龙虎山是有旧例的。

历代天师一脉的传人,需在二十五岁那年,先天气圆满,然后挑选命格相合的女子娶妻生子,以阴阳交汇之理,续住这一口纯阳先天气,才能继续求道。

他今年二十有四了,当初就是打算游历完荆襄就回山,早早了结此事。

可现在看来,要是再照这个势头,在这襄阳城里,顶着个圣子的名号继续混下去。

怕是这最后半口气,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就要散得一干二净。

到时候,他怕是连望气都望不出来了...

玄松子茫然地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,讷讷无言。

“还是没逃掉啊...”

他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。

自己的命数,和顾怀纠缠得太深了。

深到自己这个世外之人居然冥冥中忘了这件事,已经许久不曾给自己开一卦了!

这因果一拖再拖,一事连着一事,居然就这么被裹挟着,一路拖到了今日。

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还沾沾自喜,觉得这几天不用干活的日子是享受。

玄松子恨不得抬起手,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。

享受什么!这是在拿命熬油啊!

不行,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

玄松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连地上的铜钱都顾不上捡。

真得把这尘世的因果给结了,早点回山。

这次等顾怀巡视回来,说什么也得把这圣子名头给他塞回去。

哪怕是撒泼打滚,哪怕是撕破脸皮,也绝不干了!

再被这天大的因果压两年,自己别说修道了,到时候师父真得把自己逐出山门不可。

“大人。”

就在他满心悲愤、发誓要和过去彻底决裂的时候。

门外传来了护卫的声音。

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,揉了揉脸,快速将脸上的慌乱和绝望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
他理了理衣袍,重新走回榻前坐下,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清冷模样。

“进。”

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这府衙里负责通传的亲信。

“何事?”

“禀圣子,”那护卫单膝跪地,神色有些凝重,“南阳来人求见。”

南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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