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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松子猛地睁开眼,惊疑不定。

......

宗禄当年,曾经也是有机会做宗氏家主的。

这不是一句妄言。

他本就是嫡出,而且是嫡长子。

自幼便聪慧过人,无论是经史子集,还是筹算兵法,在南阳五姓的年轻一辈子弟中,他都是拔尖的那一个。

老家主在世时,也将他当做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。

如果不出意外,他现在应该坐在南阳城那座最显赫的府邸里,发号施令,而不是坐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。

但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
老家主重病难治,适逢天下初乱,流民四起。

家族内部,几房叔伯蠢蠢欲动,试图趁机瓜分宗氏的产业和那些隐秘的部曲私兵。

他也曾试图力挽狂澜,但却没能止住局势,反而是他的亲弟弟,也就是如今的宗氏家主。

在那个时候,不仅暗中拉拢了族中的两位宿老,更是直接掌控了南阳城外最大的两个庄子,手握重兵,锋芒毕露,平息乱局。

如果宗禄在事后选择据理力争,以嫡长子的名义强行接位。

一场惨烈的夺嫡之战,在所难免。

宗氏,极有可能在乱世刚起的时候,就在内耗中彻底衰落,被另外四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
于是。

在老家主的灵堂前。

宗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。

他当着全族人的面,将代表家主信物的那块玉佩,交到了弟弟的手里。

“吾弟当为家主。”

然后,他主动退出了宗氏权力的中心。

但实际上,他也没有真正离开。

这些年来,他成为了自己那个弟弟最得力的帮手,家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,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报网,那些脏活累活。

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也正是因为这份隐忍和城府,以及他那毒辣的眼光。

这一次,当南阳五姓决定试探襄阳的时候。

他,成了代表五姓,走进襄阳地界的不二人选。

这当然不仅仅只是来看一看。

既然是官面上的拜访,没有任何私交,自然要大张旗鼓。

几十辆装满了布匹、现银和少许粮草的大车,浩浩荡荡。

打的由头,是听闻平贼中郎将大人出兵荆南,剿灭赤眉贼寇。

襄阳南阳同属朝廷治下,相邻相亲,五大世家感念中郎将大人的忠义,特意筹措物资,送来慰问。

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。

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试探,而是毫不掩饰地,大大方方地从南阳官道,一路走进了襄阳地界。

在距离城门还有十里的地方,宗禄便遣了人,快马加鞭去襄阳城内通报。

然后,这支庞大的车队,才不急不缓地,慢慢靠近了那座历经战火的坚城。

马车里,宗禄掀开了车帘,寒风吹在他那张和宗氏家主十分相像的脸上。

他远远地看着那座城,然后,眉角略微挑了起来。

他看到了什么?

城墙上还残留着大战留下的痕迹,但城防已经完全恢复了,护城河的水不再浑浊。

城门处,居然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四面八方逃难而来,不是逃开。

守城的士卒盘问,登记,发放入城木牌。

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
宗禄的嘴唇微抿。

只这一眼,就足够他应证出发前自己弟弟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了。

车队驶入城门。

因为有着提前的通报,城门的士卒并没有过多阻拦这支打着南阳五姓旗号的庞大队伍,只是认真检查了几遍后便放行了。

宗禄坐在车厢里,继续观察着城内。

他看到了城内的营建,看到了来往的行人,看到了街角的布告栏下聚着一堆人,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读书人,正站在高处,向底下的百姓宣讲着什么。

“...府衙有令!凡愿去谷城屯田者,发种子农具!不仅能分地,还能免赋税三年!”

宗禄听着那些远远传来的声音,放下了帘子。

靠在软垫上,沉默,不发一言。

在来之前,五姓的情报网就已经将襄阳城内的情况,汇总成了厚厚的折子,放在了他的案头。

但总归不如亲眼看一看带来的震撼大。

大到给宗禄带来了一丝寒意。

最后。

马车在府衙前宽阔的广场上停下。

这次五姓派人,送的粮草虽然不多,但也算是一份重礼。

很显然,襄阳这边也给予了足够的重视。

府衙中门大开,方正带着几个主事官,早早地候在了台阶下。

迎接的礼仪很隆重,一番没有营养的寒暄、交接礼单之后。

宗禄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府衙大堂。

他知道,重头戏来了。

他要见的,是这座城,这片地,真正的主人。

那个传闻中,手段莫测、心思深沉的赤眉圣子,如今的平贼中郎将。

宗禄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
然后,他看到一个穿着宽大袍服的年轻人,正端坐在大堂的上首。

面容清俊,眉眼间透着一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。

他坐在那里,身姿挺拔,眼神空灵。

对视之间,宗禄竟然从那双眼睛里,看不到丝毫的权欲、贪婪,甚至是情绪的波动。

就像是...

一尊真正的,俯瞰红尘的泥塑木雕。

然而事实上,玄松子心里很慌。

他刚下定决心要摆脱因果,转头就遇上了南阳五姓这种庞然大物。

他哪里懂什么政治博弈?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世家门阀的人打交道。

可顾怀的模样他又学不来,为了不露馅,他只能硬生生地拿出了当年在龙虎山上面对香客时,那套最拿手的仙风道骨做派。

然而这种做派,落在宗禄的眼里,却变了味道。

他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人物。

太年轻了。

但这份年轻,却被他身上那股死水一般的沉静给压住了。

再回想刚才一路走来,看到的这座井井有条的城池。

宗禄在心里暗暗点头。

从自己进门到现在。

这个年轻人,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,甚至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。

外面那几十车价值连城的财货,也没能让他露出半点笑意。

面对南阳五姓主动抛出的试探和示好,更是没有丝毫的波澜。

好城府,好定力。

单凭这份气度,就足以让人心折。

宗禄在心里叹息了一声。

他不怕那些贪财好色的草莽,也不怕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匹夫。

他最怕的,就是这种面对诱惑无动于衷、心思深沉如海的人。

原来是这样的人啊。

宗禄想。

他收敛了心中所想,恭恭敬敬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。

“南阳宗禄,见过中郎将大人。”